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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常·橡皮筋与便当 之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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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江小鱼手心的伤口结了痂。硬硬的,浅褐色,边缘翘起一点。他有时候会用拇指去抠,抠到疼才停。手腕上五条悟捏出来的手指印已经消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他记得那个力度。每天早上做便当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握紧,然后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黄色橡皮筋从二十三根开始继续攒。虎杖每天来拿便当,拆下来的橡皮筋江小鱼套在手腕上。一天一根,手腕上的手环越来越紧。到第五天的时候,他摘下来放在桌上,换了一根新的串上去。旧的串成一圈,和粉色橡胶圈挨在一起。他数了数:二十八根。
虎杖注意到他的手环变了。“你换了一根?”
“嗯。太紧了。”
“你直接攒着不行吗,非戴手上。”
江小鱼说:“习惯了。”
虎杖没再问。他接过便当盒,打开看了一眼。“今天玉子烧颜色刚好。”
“多煎了五秒。”
“我喜欢。”虎杖笑了,盖上盒子,跑走了。
那天中午,中庭台阶。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光斑落在便当盒上。虎杖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举到眼前看了看。“小鱼哥,你每天几点起来做便当?”
“六点四十。”
“那么早?”虎杖咬了一口玉子烧,嚼着,“我七点十五才醒。”
江小鱼说:“嗯。”
“你不困吗?”
“习惯了。”
虎杖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头靠在江小鱼肩膀上。和平时一样,但比平时重了一点。江小鱼的肩膀没有僵。他继续吃自己的便当,筷子夹起一块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虎杖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没动。
那天下午,江小鱼在操场边练观游。虎杖在跑步,十五圈,没丢。但江小鱼分了意识去看别的地方——训练场。五条悟不在。他又看食堂。五条悟不在。他又看办公室。五条悟在,瘫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文件,但没在写。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江小鱼看了两秒,把意识收回来。虎杖跑完最后一圈,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喘气。“你今天有点走神。”江小鱼说:“嗯。”虎杖没追问。
那天傍晚,江小鱼在宿舍洗便当盒。水龙头开着,水是凉的。他洗着洗着,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稳。门没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五条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喜久福。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墨镜推到额头上,头发乱糟糟的。
“你手好了?”他问。
江小鱼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翻过手心给他看。伤口结痂了,浅褐色的硬壳,边缘翘起。五条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手指碰了碰伤口的边缘。很轻,像怕弄疼他。指腹是凉的。江小鱼的手没动。五条悟看了一秒,把手收回去。“还行。”他说。然后瘫在椅子上,打开喜久福,咬了一口。
江小鱼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五条悟在身后嚼喜久福,能听到奶油在口腔里被碾压的声音。两个人没说话。江小鱼洗完碗,把便当盒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他转过身,五条悟已经把喜久福吃完了,正在叠包装纸。手指的动作很慢,很精确——把边缘对齐,压平,折过去,再对齐。叠好了,方块。他把方块放在桌上,推到江小鱼手边。
“送你。”
江小鱼看着那个方块。这是第三个了。他说:“你每次来都送我一个。”五条悟说:“嗯。”江小鱼说:“为什么。”五条悟想了想。“不为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了。”然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江小鱼拿起那个方块,放在手心里。折角锋利,硌着掌心的肉。他把方块放在桌上,和另外两个叠在一起。三个了。
又过了几天。黄色橡皮筋攒到了三十二根。江小鱼不再戴在手腕上了——太紧了,勒得手发麻。他把它们串成一圈,放在碟子里,和粉色橡胶圈挨着。每天早上,虎杖来拿便当。每天中午,中庭台阶,虎杖靠他的肩膀。每天下午,操场边,他用观游跟虎杖跑步。每天晚上,他洗便当盒,把黄色橡皮筋放进碟子里。日常像水一样流过,没有波澜。但江小鱼知道,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他说不上来,但身体知道。
有一天早上,五条悟来了。不是晚上,是早上。七点十分,江小鱼刚做完便当,正在把玉子烧切块。五条悟推门进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瘫在椅子上,说:“有吃的吗。”江小鱼说:“便当是给悠仁的。”五条悟说:“我问的是有吃的吗,不是便当是不是给悠仁的。”江小鱼看了他一眼,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玉子烧边角料——切下来的不整齐的部分,装在碗里。放在五条悟面前。
五条悟低头看着那碗边角料。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他说。然后继续吃。他把整碗吃完了,连碎屑都用筷子扒拉干净。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做的玉子烧比食堂强。”江小鱼说:“嗯。”五条悟说:“你就不能谦虚一下。”江小鱼说:“你也没夸我。”五条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碗放在那里——没洗。然后走到门口。“明天多做一份。”走了。
江小鱼看着水池里的碗。他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然后他把五条悟用过的筷子也洗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洗。就是洗了。
那天中午,中庭台阶。虎杖吃着便当,突然说:“小鱼哥,你早上是不是给五条老师做早饭了?”江小鱼说:“没有。他吃了剩的。”虎杖笑了。“他还会吃剩的。”江小鱼说:“嗯。”虎杖嚼着东西,含混地说:“他好像经常来你这里。”江小鱼筷子顿了一下。他说:“嗯。”虎杖说:“挺好的。”然后继续吃。江小鱼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虎杖吃完,靠在台阶上,仰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偏过头看江小鱼。
“小鱼哥。”
“嗯。”
“你开心吗?”
江小鱼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开心不是一种他经常会去确认的状态。但他想了想今天早上——五条悟瘫在椅子上吃玉子烧边角料,说“你做的玉子烧比食堂强”,筷子扒拉碗里的碎屑。虎杖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他说:“还行。”虎杖笑了。“还行就是开心。”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训练了。”跑走了。
江小鱼坐在台阶上,便当还有一半没吃完。他看着便当盒里的玉子烧,金黄色的,一层一层。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温的,甜度刚好。他慢慢嚼。然后他把便当盒盖上。站起来。走出中庭。
经过那间教室,门关着。经过走廊,安全出口的绿灯在白天的光里几乎看不见。经过五条悟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五条悟不在。他继续走。回到宿舍,他把便当盒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黄色橡皮筋——虎杖今天用的那根——他放在碟子里。三十二根了。他把粉色橡胶圈放在橡皮筋中间。然后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茶叶形状。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早上的画面:五条悟瘫在椅子上,头发翘着,扣子扣错了一颗,低头扒拉碗里的玉子烧碎屑。他说“你做的玉子烧比食堂强”。语气嫌弃,但筷子没停。江小鱼把手放在胸口。心跳正常。不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白墙上那个小黑点还在。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抽屉。里面有三个喜久福方块,一个粉色橡胶圈,三十二根黄色橡皮筋(串成一圈),一张训练方法。他把方块拿出来,三个叠在一起,对齐。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他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做便当。虎杖说喜欢焦一点的玉子烧。五条悟说“明天多做一份”。多做一份。两份便当,变成三份。他想了想冰箱里的食材。鸡蛋够。黄瓜够。鸡胸肉够。他闭上眼睛。隔壁传来虎杖哼歌的声音。调子听不清,但声音很放松。他让自己跟着那个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不知道跟了多少轮,他的意识开始变模糊。
他想着明天早上的玉子烧。多煎五秒。三份便当。记住了。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