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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顿火锅 又过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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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
五条悟没再提训练的事。江小鱼也没问。便当照做,虎杖照拿,观游照练。黄色橡皮筋从十八根攒到了二十一根。手腕上的手环越来越紧,他摘下来放在桌上,和粉色橡胶圈挨在一起。每天中午,中庭台阶,虎杖靠他的肩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每天下午,操场边,虎杖跑步,他用观游跟。一切如常。但江小鱼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但身体知道。
那天傍晚,手机震了。五条悟的消息:“六点。校门口。火锅。”江小鱼看着“火锅”两个字,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吃过火锅,是因为五条悟从不主动约火锅。五条悟约饭都是“食堂”“定食”“便利店”,从来不说具体吃什么。火锅是第一次。他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校门口。五条悟靠在SUV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墨镜架在鼻梁上。虎杖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新买的?没见他穿过。看到江小鱼,虎杖笑了。“小鱼哥,你今天穿得好看。”江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卫衣,黑色长裤。和平时差不多。他说:“嗯。”虎杖说:“你又嗯。”五条悟拉开车门。“上车。”
车上。虎杖坐副驾驶,江小鱼坐后排。和以前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五条悟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小鱼一眼。就一眼,很快,但江小鱼看到了。他没躲,也没回应。视线在镜子里碰了一下,然后分开。
到了。一家火锅店,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营业中”。里面热气腾腾,说话声和锅底的咕嘟声混在一起。五条悟推门进去,服务员带他们走到靠窗的四人桌。五条悟先坐下。他坐的位置靠墙,面对着窗。虎杖跟在他后面,在他旁边坐下。江小鱼站在桌边,看了看剩下的位置——五条悟对面,虎杖对面。他坐在五条悟对面,虎杖斜对面。不是他选的。是剩下的。四人桌坐三个人,空一个位置。空位在虎杖旁边,靠窗。江小鱼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移开视线。
服务员拿来菜单。五条悟翻开,开始点。“鸳鸯锅,辣的和不辣的。牛肉三盘,羊肉两盘,虾滑,豆腐,白菜,蘑菇,粉丝,午餐肉。”他停了一下,看了虎杖一眼。“再加一份年糕。”虎杖说:“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年糕。”五条悟说:“你上次吃火锅的时候说了。”虎杖想了想,笑了。“你还记得。”五条悟没回答。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
锅底先上。辣的那边红油翻滚,不辣的那边白汤冒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三个人的脸。江小鱼看着那团热气,想起穿越前吃过的火锅。那时候是一个人,在出租屋,对着手机屏幕,煮一包速冻丸子。现在对面坐着五条悟,斜对面坐着虎杖。菜上来了。牛肉是鲜红的,盘子里铺得整整齐齐。虎杖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盘牛肉的一半,全部倒进辣锅里。五条悟说:“你倒这么多干嘛。”虎杖说:“饿了。”五条悟说:“你什么时候不饿。”虎杖笑了。
江小鱼夹了一片白菜,放进白汤里。白菜在汤里慢慢变软,叶片从白色变成半透明。他等着。虎杖的牛肉熟了。他捞出来,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烫”,但没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去捞第二块。五条悟用筷子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等一下,还没熟透。”虎杖缩回去,等了三秒,又去捞。江小鱼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他捞起煮好的白菜,放进碗里,吹了吹,咬了一口。白菜吸了汤,鲜的,有一点甜。
五条悟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江小鱼碗里。不是辣的,是白汤那边的。江小鱼看着那块牛肉,抬起头看五条悟。五条悟没看他,在捞自己碗里的粉丝。江小鱼吃了那块牛肉。嫩,刚煮好,不柴。虎杖在旁边说:“老师,我也要。”五条悟说:“你自己没手啊。”但还是夹了一筷子,放进虎杖碗里。动作自然,筷子在碗边点了一下。江小鱼低头喝了一口饮料。是乌龙茶,不甜,有一点苦。他咽下去,喉咙里留着茶的涩味。
虎杖也给江小鱼夹了菜。一块年糕,放进江小鱼碗里。“小鱼哥,年糕好吃。”江小鱼说“谢谢”,吃了。年糕软糯,粘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五条悟看了他一眼。江小鱼感觉到了那个视线,但他没抬头。他继续吃碗里的东西。锅里的汤煮干了,服务员来加了一次汤。白汤那边加的是清汤,红汤那边加的是辣油。虎杖在跟五条悟说话,说训练的事,说下次任务想跟五条悟一起。五条悟听着,偶尔回答一句,很短。
江小鱼吃完了。碗里还剩两块豆腐,他夹起来吃了。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火锅的热气还在升,隔着热气看五条悟和虎杖,两个人的脸有点模糊。五条悟说:“吃完了?”江小鱼说:“嗯。”五条悟说:“再吃点。”江小鱼说:“饱了。”五条悟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他自己也放下了筷子。虎杖还在吃,最后一块年糕,蘸着辣汤,吃得满头汗。
吃完。五条悟买单。虎杖去上厕所,江小鱼站在店门口等。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火锅店的味道——牛油、辣椒、香菜。他把领口拢了拢。五条悟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没说话。店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切了一块明亮的梯形。和走廊上的那块光一样。江小鱼看着那块光,想起第一天早上,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迈了一步。虎杖从店里跑出来。“走吧!”
三个人走在街上。江小鱼走在中间。左边五条悟,右边虎杖。不是他选的,是走出来的——从店门口走到人行道,虎杖在右边,五条悟在左边,他在中间。夜风把虎杖的头发吹起来,他用手按了一下。五条悟的夹克拉链没拉,风灌进去,夹克下摆往后飘。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江小鱼低头看。左边的影子高,右边的影子宽,中间的影子瘦。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想起第一次任务后,三个人走在街上,也是三个影子。那次他走在中间,注意到了左脚和右脚的节奏不一样。今天没有注意脚,只注意了影子。
虎杖在说什么,他没听清。五条悟回答了一句,很短。虎杖笑了,笑声在夜里很响,弹了一下又一下。江小鱼把手伸进口袋。左边口袋里有喜久福方块——两个,叠在一起。右边口袋里有粉色橡胶圈和一根黄色橡皮筋。他摸了一下方块,折角硌着指腹。又摸了一下橡胶圈,软的,温的。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有一颗特别亮,在正前方,像有人在远处打着手电筒。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走过一个路口,红灯。三个人停下来。虎杖站在右边,低头看手机。五条悟站在左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红灯。江小鱼站在中间,看着三个人的影子。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长得不像真的。他伸出手,影子的手也伸出来。他碰了碰左边影子的手——五条悟的影子。手指和手指的影子重叠了。他又碰了碰右边影子的手——虎杖的影子。也重叠了。绿灯亮了。虎杖说“走了”,迈步。五条悟跟上去。江小鱼把手收回来,跟上去。
走到高专门口。虎杖打了个哈欠,说“我先去洗澡了,一身火锅味”。跑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五条悟站在门口,没走。江小鱼也站着。五条悟说:“今天火锅还行?”江小鱼说:“嗯。”五条悟看着他。墨镜在夜里更黑了,看不清眼睛。但江小鱼知道他在看。“你吃饱了?”“饱了。”“你吃了多少。”“一碗。”五条悟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下次多吃点。”江小鱼说:“好。”五条悟转身走了。夹克的下摆在风里动了一下。
江小鱼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喜久福方块。然后转身,走进高专。走廊上。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走廊是暗绿色的。他走在绿色光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经过中庭,台阶在月光下发白。经过那间教室,门关着。经过虎杖的房间,水龙头声,虎杖在洗澡。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水渍还是茶叶形状。他坐在床边,没躺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个方块,一个橡胶圈,一根橡皮筋。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方块叠在一起,橡胶圈放在旁边,橡皮筋套在橡胶圈上。
然后他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他盯着天花板。白线在移动,很慢。脑子里是今天的画面:火锅的热气,五条悟给他夹牛肉,虎杖给他夹年糕,三个人的影子,他伸出手碰了碰影子的手指。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
“原来是这样。”
没有下半句。不是“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不是“原来是这样,那就好”。就是“原来是这样”。像打开一个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失望,就是“哦,是这个”。然后把盒子盖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灰的。月光照不到。手指在枕头上画了一个圈。画了,停了。
隔壁水龙头声停了。虎杖的拖鞋声,关门声,安静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晚安”——不是对他说,是虎杖对自己说的,或者对空气说的。虎杖经常这样,睡觉前会小声说一句“晚安”,没有对象。江小鱼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做便当。玉子烧多放三分之二勺糖。虎杖说喜欢甜一点的。五条悟说“下次多吃点”。下次。还有下次。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