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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处·十一月与十一个月 爸爸半夜偷 ...

  •   第一部分:关于那个西瓜

      先讲个暖的——听妈妈说的。

      妈妈怀我的时候,有一回大半夜突然想吃西瓜。夏天嘛,西瓜倒是有的,但那个点儿,小县城的夜市早就收了,街上黑灯瞎火的,哪还有卖瓜的?

      她推了推旁边的爸爸:“我想吃西瓜。”

      我爸当时睡得正香,愣了两秒,二话没说就爬起来了。

      但他不敢开大门——怕吵醒爷爷奶奶,挨骂。

      你知道他怎么办的吗?

      他把摩托车偷偷推出院子,推到胡同口,推出去好远好远,确定车声不会传回家里了,才打火,带着我妈满大街找西瓜。

      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最后也不知道从哪买回来的。

      妈妈后来跟我说,那口西瓜,是她吃过最甜的。

      “你爸这个人吧,”她笑着摇头,“别看现在这样看着这样儿,但那时候我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

      每次听她讲这个故事,我都觉得我爸挺帅的。

      第二部分:关于妈妈坐月子的那些日子

      这个故事,是我出生后才开始的。

      妈妈要坐月子。

      奶奶没有管过一天。

      听妈妈说,那一个月里,奶奶每天照样打麻将,一场又一场,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从奶奶屋里传过来,从没断过。妈妈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一口热乎的饭菜都指望不上。

      之后,姥姥来了。

      姥姥家离我们家很近,走路也就十分钟,开车三分钟就到。但姥姥还是大包小包带着鸡蛋、小米、红枣赶过来。她一来就撸起袖子进厨房,炖鸡、熬汤、煮小米粥,灶台上就没断过火。

      后来我听姥姥说,她去伺候妈妈坐月子,才知道妈妈嫁过去之后受了多少委屈。

      吃白面、啃方便面,想吃一顿好一点的饭,还得挺着大肚子自己站在灶台边做。

      姥姥讲这些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她那个人,一辈子要强。

      也就是那次,姥姥第一次认真端详我。

      她抱着刚出生的我,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我左手中指侧边有一个大黑痣。

      再看看当时在她眼里“不靠谱”“娇生惯养”长大的我爸——姥姥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以为,是我爸抽烟时不小心给我烫坏的。

      给姥姥气坏了。

      后来才知道,那是我投胎时自己带来的胎记。哈哈哈!

      姥姥说:“这胎记长得像大中国的地图,肯定丢不了。那么特别,丢了也能找回来的。”

      每次听她讲这段,我都笑得不行。但笑完又觉得,姥姥那时候得多担心啊——又心疼女儿受委屈,又怕外孙女被烫坏了。

      还好,只是一块胎记。

      一块像中国地图的胎记。

      说起细心这事儿,妈妈总说另一个版本。

      “你爸呀,别看他是个大男人,晚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还被你爷爷奶奶们惯坏了。但你小时候,翻个身他都能醒。”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好像是感慨,又好像是在替我得意。

      “你弟弟出生就不一样了。他那时候从炕上头朝下栽地上,你爸都没一点儿反应。”

      哈哈哈,弟弟要是知道这事,估计得哭。

      不过妈妈也说,我小时候确实让人省心。

      “有一次早上睡醒了,我一摸你——诶,怎么不见了呢?”她比划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赶紧满世界找你。你猜你在哪?”

      我摇头。

      “你掉炕和樟木箱中间的缝里了,裹着被子,就那么睡了一晚上,不哭不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但眼眶有点红。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不点,裹着被子,卡在缝里,睡得香香的。妈妈找不到我的时候,得多慌啊。

      但我确实没哭。

      大概是从小就知道,哭也没用?哈哈哈。

      姥姥伺候完月子就回去了。走的那天,妈妈哭了。其实吧,我没记住,毕竟那时候我才是个刚出生的娃娃,但我知道她一定哭了。

      第三部分:出生十一个月后

      那是我出生十一个月大的时候,我被送到了姥姥家。

      这件事我自己当然不记得。是从妈妈、姥姥、二姨……她们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时候,我的姑姑们在太原的夜市摆摊卖衬衣。爸爸妈妈为了让我们这个小家过上更好的日子,也一起去了。

      于是,我成了“留守儿童”——虽然十一个月大,还不懂什么叫留守。

      听妈妈说,那时候的爸爸,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经常在出租屋里哭,因为想奶奶了,动不动就想跑回家找妈妈。妈妈后来总调侃他:“离不了娘的小宝宝。”

      哈哈哈。我听完也笑,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点心酸。

      一个二十一岁就当爸爸的男人,想家想到哭,那得多想啊。

      而妈妈呢?

      每次听到这段,我总是特别心疼。

      妈妈说,那时候她挺着大肚子——怀着弟弟,还蹬着三轮车,起早贪黑去进货卖袜子。天还没亮就出门,市场里人挤人,她一个孕妇,跟人家抢货、搬货、讨价还价。有时候货太重,她得咬着牙才能搬上车。

      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那时候好苦”,反而是很多年后,听到妈妈说过很多次“那时候啊,虽然累但是日子也过得很满足”。

      为什么我会心疼?

      因为从小到大,在我眼里的妈妈,一直是那个年轻漂亮、一年365天衣服不重样、总是顶着一头五颜六色卷发、穿着低腰牛仔裤、小短裙、蹬着12厘米细高跟、画着精致妆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媳妇儿。

      我从未想过,妈妈原来有过那样的生活——在夜市里摆摊,风吹日晒,为了几块钱跟人讨价还价,挺着大肚子蹬三轮车进货。

      很多年后,常听妈妈说:“我呀,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二姨总说:“你妈妈呀,小时候你姥姥姥爷给我和你舅舅买的新衣服,总得先穿你妈身上过过新,才能给我穿呢。全家都是穿你妈过完新的旧衣服。”

      直到现在,姥姥姥爷也觉得妈妈什么都不会做。家里有什么事,姥姥总是找二姨:“二闺女,你来弄一下...,你姐她啥也不会。”

      每当二姨说起这些时,姥姥姥爷就会说:“她什么都没做过,肯定不会么。不如你,什么都会。”

      虽然听着像是在吐槽妈妈,但其实我知道——

      妈妈在姥姥家,也是全家人的宝贝啊。

      只是这个宝贝,嫁人之后,吃了不少苦。

      再说说我在姥姥家的日子。

      那时候,姥姥家住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房子。

      从一条窄窄的胡同走进去,最后一户就是。土砌的院围墙,旧旧的小小的院门,像电视剧里古代小院的那种——只不过姥姥家的那扇门,像是饱经风雨后的,看着就很有年头。

      小院儿里,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屋子。

      进大门的第一间,是二姨住的。数过去的第二间,是姥姥姥爷住的。

      屋子里是冬天总是被烧得烫烫的炕,炕上铺着花色不一的油单(老家话是这么叫的,哈哈哈~),坐上去就舍不得起来。屋顶糊着报纸,时不时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小老鼠在屋顶里跑来跑去。

      哈哈哈,说起这个,弟弟小时候特别不喜欢来姥姥家,就是因为怕屋顶里的小老鼠。

      但其实吧,是奶奶怕我们跟姥姥姥爷更亲,经常拿这个事来吓唬弟弟——说姥姥家屋顶有老鼠,会掉下来咬人。本来就有老鼠的房顶,被奶奶这么一吓,就成了弟弟最恐惧的地方。

      记忆里,姥姥总是会拿着一把小小的铁爪工具,在外院里挑炭块儿和煤团,再用簸箕铲回屋里烧炕。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就喜欢蹲在旁边,看着姥姥忙忙碌碌的身影。她蹲在那儿,我也蹲在那儿,她挑炭,我看着她挑炭。阳光照下来,土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姥姥姥爷屋子再往北,紧挨着的是一间矮矮的小屋子,里面堆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旧箱子、破板凳、落满灰的瓶瓶罐罐。我从来不敢一个人进去,总觉得里面黑黑的,像是藏着什么让我害怕的东西,嘿嘿~。

      东边是一排没有门窗的、只剩框架的房子。高高的,里面的柱子又高又粗,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能想象到很久以前,那也是非常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小时候听姥姥讲过那房子的由来,现在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讲的时候,眼里带着光,好像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

      听二姨说,有一次姥姥姥爷有事出门了,让她在家看着我。二姨那时候才十二三岁,也是个玩心大的小姑娘。

      她说她拿了一条红色的裤腰带绳,把我拴在姥姥家炕上的栓娃石上,然后就跑出去玩了。

      等她回来一看——

      我身上滚得全是屎粑粑,脚底板黢黑黢黑的。

      哈哈哈!因为姥姥家烧煤炕,我估计是拴着绳子满炕爬,脚底板蹭了一层煤灰,再加上……嗯,你懂的。

      二姨讲这段的时候,自己都笑得不行。

      我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被红绳子拴在石头上的小婴儿,浑身脏兮兮的,但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在炕上滚来滚去。

      有点恶心吧啦的。

      但想想又觉得,那时候的二姨,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她能把我拴住没丢,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些事我一点儿也记不住了。十一个月大的婴儿,能记住什么?

      但那种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大概是长进了骨头里的。

      以至于,后来,爸妈从太原回来了。因为弟弟出生了,我也被爸爸妈妈接回了身边照顾。

      那时候我才两三岁。

      可好像因为姥姥、姥爷、二姨、舅舅们的照顾,我对姥姥家早已有了比“自己家”更深厚的感情。虽然姥姥家的屋顶里有小老鼠,炕上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家里也没有跟我们一样的大彩电——只有一台小小的、需要摆弄天线才能收到信号的黑白电视机,还有那盏永远像蒙了一块黑布的灯泡。

      但我就是更愿意赖在姥姥家,不肯走。

      每次爸妈来接我,我就抱着姥姥的腿不撒手。姥姥就会说:“让孩子再待两天吧。”

      然后我就又待了两天。

      再然后,又是两天。

      在夜市摆摊的日子,到底过了多久、过得怎么样,我没细问。只知道妈妈提起那段,总是轻描淡写的带过。

      但我知道,那几年他们一定很不容易。

      再后来,我就回了自己家,和爸妈、爷爷奶奶、弟弟一起,住回了那个有大黑背、桑葚树和偏房的院子里。

      可姥姥家的小院子、那几间老房子、姥姥蹲在院子里挑炭和姥爷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的的身影——虽然我记不住,但每一次听妈妈讲起,我都会觉得:

      那是我人生里,最早的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四部分:我那晚两年半出生的弟弟

      一九九九年二月,弟弟来了。

      我的“独生女”生涯,正式结束。

      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毕竟我才两岁多。但后来听爸妈讲,我那时候性格就特别倔——打弟弟都是直接上手,不带犹豫的。

      趁妈妈不注意,一巴掌呼过去。

      轻轻的?不存在的。

      然后他就哭了。

      然后我就跑了。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早的一次“战术撤退”。

      弟弟出生后,妈妈说他挑食得很,什么都不吃。抱着他串门儿,看见别人家孩子嘴里吃个啥,他只要盯着看,爸妈就得赶紧跑去给他买回来。有时候买晚点儿他就不吃了。

      “长这么大真不容易啊,”妈妈说,“真没有你好养活。”

      他脾气倒不大,就是不爱吃饭。妈妈说他小时候,她最怕的就是弟弟养不活!哈哈哈。

      不过,妈妈还说了一件事,我听着听着就笑了。

      她说,弟弟从小就特别爱我。

      每次有人带他出去买点啥好吃的,他都要说:“我姐姐还没有呢。”

      从小就买什么都要给姐姐也带一份。

      我听完,心里软了一下。

      那个被我“啪”过的小男孩,那个与我共享妈妈的小东西一直记着我。

      但说起爸爸对我和弟弟的区别,妈妈总有一肚子话。

      “你爸呀,是真的亲你,把你当宝。你弟就可怜了。”

      她说,

      “你们小时候,你爸下班回来说兜里没烟了,要出去买烟。他就过去找你:‘闺女啊,跟爸去买烟呀。’你就特别傲娇,头一扭:‘我不去。’

      “然后你弟就颠儿颠儿跑过去,拽着你爸的衣角,可怜巴巴的:‘爸爸,我跟你去吧。’

      “你爸呢?来一句:‘我不去了。’”

      哈哈哈!

      我听完笑得不行,但笑完又觉得,弟弟好惨。

      不过现在想想,我爸大概不是不想去,是更想跟我去吧。只是我这闺女,太不给面子了。

      弟弟嘛……算了,不替他委屈了。他现在也长大了,一米八几的个子,我打不动了,但他要是惹我,我还是会试试。

      不过,那个“我姐姐还没有呢”的弟弟,我倒是很想念。

      第五部分:关于我的名字

      据说我出生后,家里为了取名字折腾了好久。

      爷爷说要按辈分排,起的名字要跟着大伯家的哥哥,三个字的。大伯不干,因为他家的女儿都是两个字。妈妈也觉得爷爷起的那个“坤”字,用我们老家的方言一说,就变成了“空空”——她可不希望我的人生空空如也。

      于是妈妈重新给我起名。

      她翻字典翻了很久,终于找了一个她喜欢的字,寓意好,写出来也好看。

      可惜——我爸去上户口的时候,一下子忘记那个字怎么写了。

      就……忘了。

      最后户口本上,只留下了那个简单的“阳”字。

      妈妈因此怪了爸爸好久。

      “你爸这个人吧,”她每次说起都要摇头,“什么都指望不上。”

      但“阳”字也挺好的。阳光,向阳,亮亮堂堂的。

      我后来想,也许这就是命吧。妈妈精心挑的字没上成户口,倒是这个“阳”,陪了我一辈子。

      而且,姥姥不是说了吗?我手上的胎记像中国地图,丢不了。

      一个“阳”字,配一个“丢不了”的胎记,也挺搭的。

      小名叫“阳阳”。家里人都这么叫我——阳阳。

      小时候,很少有人叫我小名,爸妈有时候喊“阳阳”,有时候喊“闺女”。但更多的时候,妈妈会喊“宝贝”。

      “宝贝,起床了。”
      “宝贝,吃饭了。”
      “宝贝,慢点跑。”

      那个“宝贝”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鸡蛋糕。

      后来长大,上了大学,毕业后到了北京。认识了一群新朋友,她们不知道从哪听说我的小名,开始叫我“阳阳”。

      一开始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从小到大,除了家里人,没人这么叫过我。突然被朋友喊“阳阳”,总觉得怪怪的,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

      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阳阳”这个名字,从小被家里人喊,现在被朋友喊,好像也没那么别扭了。反而觉得,能被一群人真心实意地叫小名,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现在想想,那几年过得真快。

      我出生了,姥姥来伺候了月子又走了,爸爸半夜买过西瓜,十一个月时我被送到了姥姥家,我有了自己的名字,弟弟也来到了这个家。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桑葚树还是那棵桑葚树。

      但我不再是那个趴在大门口、偷火腿肠的小不点了。

      我长大了。

      而妈妈呢?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一天天长大,眼里有光,嘴角有笑。

      就像当初抱着刚出生的我、一遍遍喊“宝贝”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宝贝,开始自己走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来处·十一月与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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