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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醒半梦·老院记 原来,童年 ...

  •   我出生在山西吕梁文水县。

      文水?名字挺文艺吧?因为有条文峪河,水流到峪口,波纹细细的,像文章,所以叫文水。秦始皇那会儿就设了县,两千多年了。出过谁?□□、武则天、孔天胤,总之有好多好多厉害的人。小时候没感觉,长大一想:嘿,我和女皇一个地儿的呀。

      小时候的我,觉得这个县城好大,从东走到西脚能起泡,满脑子都是‘快给我一张床,我能睡到天荒地老’。

      长大才发现——骗人的。

      这个小县城只有两条主街,从东门到西门,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不堵车的时候开车只要五分钟。

      我家的大院儿,就在离城最近的那个小村庄里。

      从有记忆起,我们一家四口就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那个大院子里——反正我觉得它很大,嘻嘻嘻。

      它坐落在村庄主干道的最南边,走进一条大胡同里第一户就是我们家。小时候觉得门口那扇大门,大得离谱,推开——“轰——” 的一声,又闷又沉,跟地底下传上来似的。

      进门右手边有个小别院,门口长着一棵桑葚树。每年六月,桑葚紫黑紫黑,挂满枝头。

      我和弟弟像猴子上树,吃得满手满嘴紫色。

      但我的妈妈就要开始疯了,哈哈哈——熟透的桑葚掉在我的白裙子上,染出一朵朵紫花,怎么搓都搓不掉。

      现在想想,那些洗不掉的印记,比什么印花都独一无二。

      听爷爷奶奶说,很久以前,奶奶在那个小别院里临街的小屋子开过小卖部。我刚会走路时,就摇摇晃晃溜进柜台,偷那里的火腿肠吃。嘿嘿,怪不得我一直圆滚滚——吃货基因,娘胎自带。

      大门正对面,是一片菜地。爷爷在那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夏天的时候绿油油一片,还有开各种各样的蔬菜花,会招来好多的小蝴蝶。

      菜地西边有条小路,通往后院。后院里养着两只大黑背,威风得像保镖,往那一站就够唬人了。

      但我和弟弟知道——它们只是长得凶,从来不咬自家人。所以我们又怂又爱撩:站远点喊两声就跑,看它们“汪汪”叫得热闹,心里一点也不怕。

      狗窝就搭在靠墙的地方。墙那边是邻居家,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一到秋天,红枣挂满枝头,红得发亮,馋得我和弟弟直流口水。

      于是,经典项目来了:偷枣。

      趁两只大黑背打盹,我俩蹑手蹑脚爬上狗窝顶。

      瓦片硌膝盖,狗窝一股狗味儿,但为了那口脆甜——忍了。

      伸手够啊够,摘一颗塞嘴里,脆!再摘一颗兜里揣。有时候太贪心,“咔嚓”踩碎一片瓦。

      狗被吵醒了,猛地站起来,“汪汪汪!”叫得震天响。

      我俩吓得一哆嗦,连滚带跳翻下狗窝,撒腿就跑。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那俩“保镖”根本没追,站在原地摇着尾巴看我们呢。

      好像在说:又去偷枣?行吧,给你们放风。

      那枣,是真的甜。那狗,也是真的够意思。

      沿着小路走到头,是一间旱厕。哈哈哈,别期待,不是什么秘密基地,就是厕所。

      但这条路一点也不臭——因为小路边有棵爷爷种的大槐花树。

      春天花开,满院甜香。奶奶用槐花做“锅垒”,那味道,我现在还能咂摸出来。

      回到小路起点。

      往东看,院子正中间有两间坐北朝南的大屋子,是爷爷奶奶住的。

      我对那间有炕的屋子,记忆真的不太多。

      仅有的一段,还不是我自己记住的——是后来听爸妈聊起我鼻梁骨上那个青色印记,自己在脑子里“补”出来的。

      那个印记,其实是个小伤疤。

      听爸妈讲,小时候的一天,他们从奶厂打了两壶鲜牛奶回来,我和弟弟一人一壶,刚好。结果不知道怎么的,两个小屁孩就抢起来了。

      弟弟那时候大概两三岁,走路还晃悠呢,但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烧炕用的火钩子。

      他大概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厉害。抡起来,劈下去。

      快。快到一屋子正在聊天的大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后我脸上就开始疯狂往外冒血——这是听妈妈形容的,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妈妈晕血,所以夸大其词了,哈哈哈。

      记忆里,天色已经很晚了。爸妈慌慌张张抱起我,往城关医院跑。

      妈妈晕血。她说她一到手术室门口就腿软了,留在了门外。爸爸陪着我在里面。

      后来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

      “用缝眼睛的针缝的伤口。”
      “伤口里面都没洗干净。”
      “差一点点就戳到眼睛了。”
      “那样就瞎了。”
      “漂漂亮亮的姑娘,毁容了可怎么办”
      “太危险了……”

      每一句都像电影台词,但我一句也没亲眼见过。

      我真正记住的,是后来妈妈每天给我换纱布的样子。

      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偏方——把她养了很久的一盆芦荟,削皮、打匀、抹在纱布上,再敷到我鼻梁骨上。

      那个味道,又腥又臭。

      真的,好难闻。

      难闻到我现在想起“芦荟”两个字,鼻子都条件反射地皱一下。

      但也是那个味道,陪着我,一天一天,把伤疤养成了青色印记。

      现在摸摸鼻梁,还能摸到一个圆圆的凸起。

      每次摸到,我都会想:那间有炕的屋子,我为什么去得那么少?是不是因为那一钩子,把我对那间屋子的记忆也劈散了?

      还是说,我本来就不太敢靠近那里?

      不知道。

      但那个又腥又臭的芦荟味,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间是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的,中间有条缝。

      那间我们去得多一些。

      奶奶有时候在那儿午睡,有时候坐在床头织毛线——毛衣、毛裤、手套、帽子、凳子套、自行车把手套、座套……她好像永远有织不完的线团,感觉就没有她织不出来的东西。

      毛线在她手里来回穿梭,针碰针“叮叮、叮叮”地响。线团滚到地上,我就屁颠屁颠跑去捡,捡完了站旁边看。两根织针一上一下,我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花了。

      奇怪的是,我们去得虽多,却从不敢造次。不是因为他们凶。

      可能是那屋里的空气不一样。安静,慢,有一股旧木头和毛线混合的味道。

      在爷爷奶奶屋里,我们顶多就是坐床沿上,脚够不着地,晃悠两下,然后就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窗台上一个铁盒子、墙上一个相框......

      奶奶织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屋里只有针碰针的细响和电视的动静。爷爷坐在旁边看看报纸,偶尔咳一声。

      小孩进去,走路都不自觉踮起脚尖,说话声音自动调小两格。不像在自己屋,可以蹦、可以喊、可以把被子蒙头上装鬼。

      其他的……记不清了。

      可能那会儿太小,注意力全在“能不能撒欢”上。那间屋子不能撒欢,所以记忆就薄薄一层,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手指一划就没了。

      但奶奶低头织毛线的样子,毛线团在簸箕里滚来滚去的声音,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敢”——倒是留下来了。

      爷爷奶奶屋子对面是四间坐南朝北的屋子。

      去年爷爷去世。

      下葬后没几天,连着的阴雨天,靠西边那两间老屋子的房梁塌了。

      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一场雨接一场雨,木头撑不住了,“咔嚓”一声,闷在里面。等我们发现时,屋顶已经塌下去了,梁斜在里头,土糊了一地,碎瓦片和烂木头堆了一地。

      爸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说:“那里面有你爷爷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得掏出来,不能就那么压在里面了。”

      我跟在他后面,一起钻进了那片狼藉。

      一边收拾,一边聊天。

      爸爸絮絮叨叨的,手里扒拉着碎木头,嘴里念叨着:“这两间屋子,在爷爷买院子之前就有了……没有一百年,也有九十年了。”

      这话,我是第一次听他说。

      以前只听爷爷说“老南房”,从没给过一个具体的岁数。今天站在这一地狼藉里,爸爸忽然说起来。好像塌的不只是房梁,还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话就漏出来了。

      九十年。一百年。

      我算了算,爷爷活了八十六岁。这屋子比他年纪还大。它看着爷爷娶亲、生子、变老,又看着我们这一辈出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爷爷走了,它也塌了。好像撑着一口气,等把人送走,自己才肯倒。

      那个下午,我第一次觉得,爸爸不只是爸爸——他也是爷爷的儿子,也是这老屋子看着长大的人。老屋子塌了,他的童年、爷爷漫长的一生,好像都跟着埋进去了一截。

      可他又偏偏要把那些东西掏出来。

      像是在说:不能全埋了,得留点什么。

      我蹲在旁边,帮他递木头,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想,我大概懂了。

      再往西,有个小坡,上去就是爸妈的婚房。里外间。

      里间又是一个高长大炕,炕连着砖炉子。冬天炉上坐壶水,“咕嘟咕嘟”冒热气,跟屋里的呼吸似的。屋里摆着电视柜、大彩电,两个画着鸳鸯戏水的樟木箱——爸妈结婚时的家当,土味浪漫。

      外间墙上有一面巨大镜子,一张双人床,一排淡黄色、同样画着鸳鸯戏水图的组合柜……还有爷爷出钱给我买的古筝。

      说到这架古筝,故事来了——有反转的那种。

      小时候有一天,妈妈下班回来,笑眯眯问我:“姑娘,你喜欢什么乐器?妈交钱让你学,女孩子嘛,要多才多艺。”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电视里漂亮姐姐弹琵琶,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喜欢琵琶!我要学琵琶!”

      妈妈眼睛一亮,拍板:“行!”

      接下来几天,她风风火火满县城找琴行、找老师。

      结果呢?我们那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琵琶老师?根本找不着。

      几天后,妈妈有点失落地跟我说:“宝贝,妈妈没找到琵琶老师……但是,我找到一个古筝老师。你想去试试吗?”

      她试探地看着我:“妈妈带你去试试?不喜欢就算了,不强迫你。”

      你猜我怎么着?

      我说:“好。”

      就这样,我去了。然后开始了四年半的古筝学习生涯。

      现在想想,那个“好”字,太经典了。大概率那个时候,我那种不懂拒绝、有点怯懦的性格就已经冒头了——明明心里还惦记着琵琶,嘴上却说“好”。

      反转吗?反转就是:你想学A,没学成,学了B,还学了四年半。最后啥也没弹出来。

      但古筝确实陪了我很久。

      虽然结局是——琴还在,每年过年大扫除,我都还会把它搬出来,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坐下来,扒拉两下琴弦。

      但音早就不准了。

      “叮叮咚咚”的,像在跟过去打招呼。

      也算是,一种仪式感吧。

      后来,那架古筝差点没了。

      记得去年有一天,爸爸打电话给我。

      “闺女,你二姑想要你那架古筝。”他在电话那头说,“你哥哥的女儿在学古筝,你也不弹了,她想拿走,也算再次利用,不用再花钱买了。”

      我当时就急了。

      “不行!我不给!”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我的!虽然我不学了,但那是我的念想,是你们买给我的。我不学了,我也不要送人。她拿走就拿不回来了。我不要。”

      爸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多说,嗯了一声挂了。

      但我心里一直堵着。

      过了没多久,我放假回家。

      一进门,爷爷奶奶就拉着我,一脸认真:“你可不能把古筝送给你二姑的孙女啊……”

      我点头:“知道,不给。”

      心里还挺暖的——原来他们都替我记着呢。

      结果没两天,二姑自己来找我了。

      她进我屋里,东看看西看看,目光落在那架古筝上,开始说一大堆话:什么孩子学琴不容易,什么琴放着也是落灰,什么一家人别那么见外……

      我其实没认真听她说什么。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怎么拒绝?

      等她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平和:“二姑,实在不好意思,我确实有点不舍。虽然我不学了,但那是我年少时最珍贵的东西。以后我生了闺女,还想让她继承呢。”

      我以为这话说得够体面了。

      没想到,话音还没落,二姑的脸就变了。

      她指着我说:“就一个破琴,又不是不还给你了,至于吗?琴又不是你买的,是你爸买的!你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这家里的东西,轮不到你做主!”

      我当时就炸了。

      外人?

      我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桑葚树爬过,狗窝顶上偷过枣,爷爷奶奶炕沿上坐过,这架古筝陪了我四年半——你跟我说我是外人?

      我直接跟她吵起来了。

      具体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反正嗓门很大,情绪很激动,最后不欢而散。

      她摔门走的。

      我站在沙发边,气得手抖,看着那架古筝,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后来那架古筝还是留下来了。

      没人再提过要拿走的事。

      但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嫁出去就是外人”——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那儿。

      不疼的时候以为忘了。一碰,还是疼。

      院子最西边,是一间小偏房。

      别看它小,那可是我们家的“多功能厅”:

      妈妈的好吃厨房 + 我们的澡堂子。

      大盆一放,热水一倒,我和弟弟就被摁进去搓澡。我妈手劲,大得像练过铁砂掌,每次搓澡我都滋哇乱叫,跟杀猪似的。然后换来一顿胖揍。

      “叫什么叫!洗干净点!”

      边洗边哭,边哭边洗,惨。

      但奇怪的是,搓完出来,浑身红彤彤的,皮肤滑溜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我妈叉着腰站在那,一脸得意:“看,不使劲能干净吗?”

      行吧,您说得对。

      偏房门口有个水龙头。

      邻居来和爷爷奶奶打麻将时,总能看见我和弟弟蹲在那儿洗碗。一人一个小板凳,面前一盆水,碗摞碗,洗得哗哗响。

      我妈说这叫“早期自理能力培训”。

      “省得以后出去了连碗都不会刷。”

      我当时心里翻白眼:谁以后刷碗啊?我才不刷呢。

      后来上班成为了北漂一族——自己住,还真刷碗。

      炒个菜、煮个火锅...我站在厨房刷锅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飘出我妈那句话。

      行吧,您又对了。

      那间小偏房,又小又破,墙上还掉灰,但它装下了多少东西啊:

      妈妈做饭的油烟味,我俩搓澡时的惨叫,水龙头旁洗碗的背影,还有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教育理念。

      没有培训班,没有早教课。

      就是一个水龙头,一个盆,一顿胖揍。

      可我们就是在那间小偏房里,学会了干净,学会了自理,也学会了——挨了揍还得继续洗。

      惨是惨了点,其实还挺暖的。

      现在想想,那个院子算不上特别大,也不是特别小,却刚刚好装下了我整个童年。

      装下了桑葚染紫的裙子,偷火腿肠的贼手,槐花的香,大黑背的吼,搓澡时的惨叫和胖揍,两个小孩蹲在水龙头边洗碗的背影……还有那架来自“妥协”的古筝。

      也装下了一家六口,吵吵闹闹、热热乎乎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半醒半梦·老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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