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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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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宸奕做了个梦。
梦很破碎,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看见一片无垠的星空,星辰排列成某种玄奥的图案,缓缓旋转;
他看见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宫殿,通体月白,檐角挂着风铃,无风自响;
他看见一个背影,银发如瀑,站在宫殿边缘,俯瞰下方翻滚的云海;
那背影转过身来——
宸奕惊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躺在茶馆后院的杂货房里——这是他睡觉的地方,堆满了不用的桌椅和杂物,只有墙角铺着一床薄褥。
他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那个转身的人,他没看清脸。
或者说,在即将看清的瞬间,他醒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冰冷,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就像说书人口中的“天修”。
宸奕甩甩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梦甩出去。他一个茶馆跑堂,怎么会梦见天衍宫?真是听书听魔怔了。
他躺下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院子里有口老井,井沿长满青苔。宸奕打了半桶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天。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动的、银白色的光。
那光从极高的天穹深处流淌而下,像一条倒悬的河,缓慢而寂静地漫过整片天空。光很柔和,不刺眼,却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不,不是白昼。
是某种介于昼与夜之间的、非人间的时刻。
宸奕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说书人讲过的所有传说里,都没有这种“银色的天河流淌夜空”的异象。
那光在流淌。
仔细看,那不是单纯的光,而是由无数细密的、符文般的光点组成的洪流。每一个光点都在微微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
“天道……规则……”
一个词突然蹦进宸奕的脑海。
他不知道这个词从哪来的,就像它一直藏在记忆深处,此刻被眼前的景象唤醒。是的,这就是天道规则——具现化的、流淌在夜空中的、构成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法则。
可他怎么会知道?
他只是个茶馆跑堂,连字都不识几个。
就在他茫然时,那片银光突然起了变化。
光流的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银发,月白长袍,负手而立,站在光河的最深处。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侧影,却足以让宸奕浑身冰凉。
那身影缓缓转头,仿佛隔着无尽虚空,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宸奕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冻住了。
那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绝对的、彻底的漠然。就像人类低头看地上的蚂蚁——看见了吗?看见了。在意吗?不在意。会为蚂蚁停留吗?不会。
那眼神就是如此。
看过了,然后移开,仿佛刚才注视的只是一粒尘埃,一缕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银光中的身影转回头,继续俯瞰下方——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人间的某个角落,也许是六道中的某个种族,也许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
然后,光流开始收拢。
像退潮般,银色的光点从夜空中倒流回天穹深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凝聚成一道细线,消失不见。
夜空恢复了黑暗。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纯粹的黑。
宸奕站在井边,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汗,还是刚才打水时溅上的井水。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扶着井沿,大口喘气。
那不是梦。
他确定。因为井水的冰冷还在指尖,夜风的凉意还在皮肤上,心脏的狂跳还未平息。
那是真实发生的异象。
“天道显化……”
他喃喃自语,又立刻捂住嘴。
这四个字,他怎么会说出口?
“小子,你也看见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宸奕猛地转身,看见厨子老陈披着衣服站在房门口,正仰头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夜空。老陈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陈叔,那是什么?”宸奕的声音在发抖。
“天象。”老陈收回目光,看向宸奕,“或者说,是天道的……某种投影。”
“天道为什么会出现?”
“不知道。”老陈摇头,“也许是在警告,也许是在预示,也许只是某个存在的无意识流露。就像人呼吸,自己不会在意,但呼出的气息会吹动尘埃。”
“那个……人影呢?”
老陈沉默了很久。
久到宸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如果传说是真的,”老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应该就是天修——魂月。”
“可他为什么……”
“不知道。”老陈打断他,“小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今天看见的,忘了吧。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忘?
怎么忘?
那种被彻底漠视的眼神,已经烙在了宸奕的灵魂深处。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有那么一个存在,站在天道的洪流中,朝他投来一瞥——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这个存在”,就像看路边的石头,看水中的倒影,看一切不值得在意的存在。
“回去睡吧。”老陈拍拍他的肩,“天快亮了,还要干活。”
宸奕木然地点头,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