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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夭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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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桃林,雾气还没散尽,花瓣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桃夭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薄毯,而那个白衣仙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桃树下打坐,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桃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
她不太会说人的话,脑子里只有“好看”这个词,翻来覆去地用。但她觉得,光说“好看”好像不够,他比好看还要好看很多很多。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把薄毯还给他,结果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云清辞睁开眼,看着她趴在花瓣堆里,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
“……你在做什么?”
桃夭抬起头,满脸都是花瓣,鼻尖上还沾着一片,可怜巴巴地说:“我想把毯子还给你,然后摔了。”
云清辞起身走过来,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她鼻尖上的花瓣摘掉。
“我说了,走路慢慢来,不要急。”
“我没有急,”桃夭不服气地说,“是地不平。”
云清辞看了一眼平坦得像镜面的草地,没有拆穿她。
“走吧,”他说,“今日教你读书写字。”
桃夭眼睛一亮:“好呀!”
云清辞从储物袋里取出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开。这些东西他本来是用来画符的,现在倒有了别的用处。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端端正正,笔锋遒劲。
“这是‘桃’字,你的姓。”
桃夭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贴到纸上,鼻子都快碰到墨汁了。
“离远点,”云清辞用笔杆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把她往后推了推,“墨还没干,蹭到脸上就洗不掉了。”
桃夭乖乖往后缩了缩,盯着那个“桃”字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字好复杂。”
“哪里复杂了?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兆’,很好记。”
“木我认识,就是我的本体嘛。兆是什么?”
“兆是……很多的意思,也有预兆的意思。桃花开的时候,就是春天要来了的预兆。”
桃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指着纸:“那我的‘夭’字呢?怎么写?”
云清辞提笔,在旁边写下一个“夭”字。
笔画不多,但桃夭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
“这个字……怎么歪歪扭扭的?”
“‘夭’字本就是弯曲的样子,像树枝被风吹弯。”
“那‘桃之夭夭’的意思,就是桃花被风吹弯了?”
云清辞顿了顿,想了想怎么解释更准确:“不完全是。‘夭夭’是形容桃花盛开时茂盛又娇艳的样子,也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就像你,刚化形,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奇,活蹦乱跳的,就是‘夭夭’。”
桃夭听完,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的名字,就是‘盛开的桃花’的意思?”
“差不多。”
“真好听,”桃夭双手捧着脸,笑成一朵花,“我好喜欢这个名字。”
云清辞看着她笑,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来,我教你写。”他把笔递给她。
桃夭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像拿筷子,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笔杆歪到一边去。
“不是这样,”云清辞绕到她身后,伸手纠正她的握笔姿势,“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拇指按住,无名指和小指收拢……”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修长的手指调整着她的指位。
桃夭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的手好凉。”
“修士体温低。”
“那我给你暖暖,”桃夭反手握住他的手,双手包住,像捧着一块冰,“你看,我的手很热的。”
云清辞愣住了。
她的手确实很热,软软的,小小的,两只手刚好包住他一只手掌。
那股热度从手心传到手背,再从他的手臂一路往上,窜到胸口。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他抽回手,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你自己写。”
桃夭没察觉他的异样,兴致勃勃地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夭”字。
写完,她端详了一下,自我评价:“好像一条虫。”
云清辞看了一眼,确实像一条虫。
但他没有说实话。
“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
桃夭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那你写一个给我看看。”
云清辞提笔,行云流水地写下一个“夭”字,笔画舒展,姿态优美,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桃夭看看他的字,又看看自己的“虫”,沉默了。
“你骗我,”她控诉道,“你刚才说已经很好了,但你写的明明比我好一万倍。”
“我说的是‘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意思是你不笨,只是需要练习。”
“那你直接说我写得丑不就行了?”
“我没说你写得丑。”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你有!”
云清辞看着她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忍住了。
“再写一遍。”他把纸推到她面前。
桃夭嘟着嘴,拿起笔,这次写得认真多了,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第二个“夭”字,比第一个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像虫了。
“有进步。”云清辞说。
桃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那我再写!”
她一口气写了十几个“夭”字,越写越好,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满纸的“夭”字,忽然笑了。
“好多夭啊,”她说,“桃之夭夭。”
云清辞看着她,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下一句。
灼灼其华。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
“灼灼其华,”他念道,“灼灼,是形容花开得鲜艳的样子。华,同花。意思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明艳动人,光彩照人。”
桃夭看着这四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猛地抬起头。
“所以我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话来的?”
“是。”
“原来我叫这个呀!”桃夭笑得眉眼弯弯,像捡到了天大的宝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叫桃夭,就是这个桃夭!”
她高兴得在桃林里跑来跑去,这次没摔,跑得飞快,裙摆和花瓣一起飞舞。
云清辞坐在石桌旁,看着她在花雨中转圈,头发上沾满了花瓣,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给一只妖取了名字。
这不是什么大事,修士给妖取名很常见,收服了当灵宠、当坐骑的都有。
可他没有收服她。
他只是……想给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想让她知道,她不是随便哪棵桃树变的,她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清辞就把它按了回去。
不要多想,他告诉自己。
他只是教一只小妖识字,仅此而已。
无情道的修士,不该有太多牵绊。
“师兄!”桃夭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趴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脸离他很近,眼睛里全是笑意,“你教我写全名好不好?我想学会写‘桃夭’两个字。”
“好。”
他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
“先写‘桃’,横、竖、撇、点……”
桃夭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凉。
桃花瓣飘落在纸上,被墨迹洇湿,留下浅浅的粉色印记。
远处的风吹过桃林,带起一阵花雨。
这一刻,云清辞没有念清心诀。
他觉得,偶尔不念,应该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