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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糕 云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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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辞说要下山买桂花糕,桃夭就当真了。
她从前是树,不懂“明天”是什么意思。在她还是一棵桃树的时候,日子是没有尽头的,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她都不在意。
可现在她成了人,忽然觉得一个晚上好长。
长到她翻了十八次身,揪了二十三次花瓣,数了无数遍星星,天还没亮。
终于,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立刻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云清辞走过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桃夭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妖的心跳声是不是比人的大?她没经验,不知道。
他弯腰,把什么东西放在她身边,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桃夭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身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是她第一天披着的那件,她洗干净后一直舍不得还,昨天悄悄放在他的包袱旁边的。
他送回来了。
桃夭捧着那件白袍,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她扭头看向桃林入口,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晨雾里。
他走了。
他说过明天会回来买桂花糕,可“明天”还没到,他怎么就走了?
桃夭抱着白袍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明日下山给你买。”
今日就是明日。
他是下山买东西去了,不是走。
想明白这一点,桃夭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她把白袍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石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等。
等了一会儿,她觉得干等着没意思,就站起来练走路。
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两步,再摔一跤。
摔到第十次的时候,她终于能稳稳当当地走上一小段路了。
她高兴得在桃林里转了一圈,然后继续等。
等啊等,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往西边滑去。
桃夭的肚子叫了好几回,她想吃东西,可她不会做,也不知道该吃什么。
她捡起地上的花瓣塞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跟桂花糕差远了。
她把花瓣吐出来,继续等。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桃夭开始慌了。
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说过会回来的,可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万一他觉得买桂花糕太麻烦,就不买了呢?万一他路上遇到了更好玩的事情,把她忘了呢?
她只是一棵桃树变的妖,不值得他特意跑一趟吧。
桃夭的眼眶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他就更不想回来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桃林入口,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自己看那条空荡荡的路。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桃花林里暗了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从容不迫的、修士特有的轻缓脚步,而是急匆匆的、带着一点喘的。
桃夭猛地抬起头。
云清辞站在桃林入口,白衣上沾了几片落叶,额角有一层薄汗。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囊。
他看见她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坐在地上?”他问。
桃夭张了张嘴,想说“我在等你”,可话到嘴边,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白袍上,洇出小小的水渍。
云清辞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桃夭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云清辞愣了一下。
“我说过会回来。”
“可你走了一整天,”桃夭吸着鼻子,“我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天不会再亮了,又以为天不会再黑了,然后天黑了,你还是没回来……”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云清辞却听懂了。
她在等他,等了一整天。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路上遇到了一点事,”他说,“耽搁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下山后先去买了桂花糕,路过一个摊位时看到一支桃花簪,不知怎么就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娘,一个劲地夸他生得好看,又说这簪子最适合送心上人。他本想说“不是心上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付了钱。
买了簪子之后,他又觉得不妥,站在街边犹豫了一炷香的时间,想着要不要退回去。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走失的孩子,他帮忙找了一下午的家人。
所以耽搁了。
他把油纸包递给她:“桂花糕,买了两份。”
桃夭接过油纸包,打开,金灿灿的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着,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还是这么好吃!”
云清辞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桂花糕的样子,觉得跑这一趟值了。
他又把那个小布囊递过去:“这个也是给你的。”
桃夭接过布囊,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桃花簪。簪身是银色的,顶端缀着一朵粉色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桃夭看着簪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
“簪子,戴头上的。”
“为什么要戴头上?”
“……好看。”
桃夭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又涌上了笑:“你是说我戴这个会好看?”
云清辞别过脸,不去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随便买的,”他说,“摊主说卖不出去要扔掉,我就顺手买了。”
桃夭信了。
她高高兴兴地把簪子往头上插,插了好几次都没插对位置,歪歪扭扭的,像一朵长歪了的花。
云清辞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
“好了。”他说。
桃夭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吗?”
云清辞看了她一眼。
暮色里,她的脸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粉色,桃花簪斜斜地插在发间,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好看。
但他没有说出口。
“还行。”他说。
桃夭对这个评价已经很满意了,她摸了摸簪子,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忽然想起什么,指着石桌上的白袍说:“你的衣服,我还给你了。”
“你穿着吧,”云清辞说,“你也没有别的衣服。”
桃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那是云清辞用多余的面料临时给她缝的,针脚粗糙,但能穿。
“等我以后会做衣服了,我给你做一件更好的!”她信誓旦旦地说。
云清辞想说“不必”,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这天晚上,桃夭学会了写“云”字。
“这是你的姓?”她问。
“嗯。”
“‘云’好好看,像天上的云一样软。”
云清辞没有告诉她,他名字里的“清辞”二字,是“清雅的言辞”的意思。他觉得她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一个“云”字就够她练一晚了。
桃夭趴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云”字,写了满满一张纸。
写完最后一个,她抬起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云清辞问。
“嗯……”桃夭揉着眼睛,“当人好累,又要吃又要睡,当树的时候从来不困。”
“那你就睡吧。”
“你呢?”
“我打坐。”
“你每天晚上都打坐,不累吗?”
“修士不需要睡很多。”
桃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抱着白袍走到桃树下,把自己裹成一团,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师兄。”她喊。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告而别?”
云清辞睁开眼,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你还在睡,我不想吵醒你。”
“下次你走的时候,叫醒我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着你走,”桃夭说,“这样我知道你走了,就不会等得那么着急了。”
云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桃夭以为他不回答了,正要闭上眼,听到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花瓣。
“好。”
桃夭笑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云清辞靠在桃树上,看着她的睡脸,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他闭上眼,念了一遍清心诀。
没用的。
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