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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约 再怎么说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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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蕴,我只纵容这一次,”郭长蕴绘声绘色地模仿着,继而拉起祝昭和面的手,有些气愤道,“我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梁锦是不是在给我下套啊?先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好让我感激涕零乖乖听话。”
祝昭拿汗巾擦了擦鬓角,疑惑道:“我见殿下非那冷血心机之人啊...你带回人间物,殿下也没罚你。”
“非也,他惯会做样子...算了不提也罢,”郭长蕴掀起蒸笼,将桃花糕从中夹开,里面豆沙绵密,内陷几乎满溢出来。
她夹起一块递到祝昭嘴边,弯着眉眼,得意洋洋:“快试试,鲜少有人能尝到我亲手做的点心。”
祝昭咀嚼咽下,眼睛蓦地亮了:“糕体软和,馅料甜度适中,好入口的很。我们家囡囡最爱...”
话没说完,她忽得闭上嘴,尴尬地笑着别过脸。
郭长蕴装作没看到对方的变化,舀了瓢水浇灭灶炉,待身边人吐息平稳了些,她搂住祝昭语气轻快道:“祝婶的嘴沾了密,夸得我心里甜滋滋的。”
“你这孩子...”祝昭摇摇头,笑着把人推开,“我身上汗涔涔的,脏。你快去送饭,别又让人挑到错处。”
她将糕点和汤面装进食盒,送到长蕴手里,不放心又嘱咐道:“此次殿下没追究,下次不一定还能违反规矩网开一面,长蕴你行事需谨慎些。”
“好...”
郭长蕴戴上斗笠掩住神色,许是太久没被人关心过,她竟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索性提着食盒走出柴房,回避了那些温情感受。
地府的春日正盛,郭长蕴的眼睛尚不能在强光下视物,只能低着头匆匆赶路。
没几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走错了。
这假山石后分明有棵西府海棠,可她转弯跨步却险些掉入水池。
“怎的和宫里一样,各处看着都相似...”
郭长蕴天生方位感弱,好几次在宫里迷了路,父兄跑断腿问询,才在些墙角偏房处找到她。
后来宫苑树上系了各色花结,她便借此辨认位置,再没有找不到路。
“无常宿的竹屋在水塘前还是后来着?”
她自顾自地闷头寻找,没注意到前方有人,一头撞在了坚实的胸膛上。
和撞石头似的,郭长蕴捂着头,吃痛地“哼”了声。
她定睛一瞧,映入眼帘的是赤裸健硕的上身。
此人的身材比她在练武场见过的那些将士都要好,肌肉紧实均匀,一呼一吸间腹部线条分外惹眼。
郭长蕴二十年的人生里,不识情爱,不近男色,虽长安城中盛传她留恋花楼、爱养男宠,也只因她酷爱乐理,虚心去花楼求教罢了。
如今场面太过刺激,她的心砰砰直跳,脸很快烧了起来。
“看够了吗?”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火烧的心瞬间被凉水扑灭。
怎么又是梁锦?阴魂不散。
郭长蕴清了清嗓子,仰起头,一脸不屑:“没什么好看的,寡淡无味。”
“呵。是吗?”
梁锦冷笑了声,拿起罩衫穿上,将腰带递到郭长蕴面前,凑近了些说:“那替我系上。”
郭长蕴皱眉,久久未抬手接过。
生前梁锦洁身自好,不让女子靠近半分,对她去酒市花楼嗤之以鼻,如今居然能忍受瞧不上眼的人服侍,当真是为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再怎么说差点做了夫妻,不给点情面?”对方语调轻浮,暗藏笑意。
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梁锦太知道如何令她生气了。
郭长蕴向来不落口舌下风,夺过腰带将人搂得更近,讥讽道:“怪我年少轻狂事事争先,若早知围猎榜首会被选中赐婚,我定不做那出头鸟。”
梁锦的呼吸蓦地停滞,整个人像是没了气息。
半晌,他平静说:“阿蕴主意大,谁能强迫得了你。”
“就算毁了状元郎的姻缘,你不也要自己得偿所愿?”
男人的话语如利刃,又一遍撕开了结痂的伤口。
蜡油灼烧的痛感再次袭来,郭长蕴告诫自己冷静,却因手抖怎么都扣不上金玉带。
梁锦垂眼看着腰上那双手,指节处尤有大大小小的圆疤,在不大的手上显得触目惊心。
不知为何想起了大殿外遭受蜡刑,咬破唇也不喊疼的少女。
“行了,笨手笨脚的。”
他背过身系好腰带,拎起食盒,“扶央要照顾阿坞,近日你同我去收鬼魂。”
“可是...”
料定对方要争论,梁锦直接动用法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往生阁内,金乌打着瞌睡,长颈弯下,鸟头棒槌似的捶着地面。
忽闻一丝淡淡桃花香,肚子不由咕噜起来。
它抬起头,门前梧桐树上,梁锦正拿一桃花糕,细细端详着。
“闻着比贡品香多了,让我尝尝。”它展翅飞起,直冲梁锦而来。
然而在长喙即将叼到时,梁锦火速将糕点送进自己嘴里,一口也没留下。
金乌:“......”
“你不是从不吃贡品,天天喝玉露琼浆过活?还不让我尝尝味儿,小气!小气!”
“此非贡品,”梁锦咽下糕点,鼻腔里充盈着桃花的清香,豆沙裹挟着舌喉,余韵绵长。
那年中秋的桂花糕,果然出自郭长蕴之手。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金乌,说:“是那位让你破了脑袋的女子所做。”
“什么?那粗鲁丫头有这巧手?”金乌栖在树梢,眼珠眨得飞快,“你也不怕她下毒。”
“她不会。”
梁锦回得很快,复又被自己下意识的答案怔了下。
“你还说我传谣,分明就是对那丫头有心思。”
“她只是故人,亦心有所属,”梁锦眉间浮现郁色,“别再说些莫须有的谣言。”
远处黑压压的乌云裂开缝隙,纷纷扬扬飘洒下灰烬,转瞬间化为冥蝶,循着冥河而来。
地府大门鬼差吹角,鬼门关已然打开。
梁锦换了身派头,对金乌道:“今日你跟着去。”
金乌本还疑惑,但当它在关口接上郭长蕴时,才明白自己的用处。
它是神鸟啊!
是天界降到地府的代行使者啊!
这位阎王殿下真把它当坐骑了?!
一踏入人间,不适感便席卷了全身。
郭长蕴望着长安城楼,上面吊死的尸体无人处置,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遮掩了容貌。
尸体旁,垂下的绫罗绸缎随风摆动着,如宫宴舞女的水袖。
她记得,自己死前一日,正是元宵。
本应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的长安城,因这些尸体的存在,显得诡谲怪异。
自从哥哥战死,父亲带着她告老还乡后,她再未踏足过长安。
现在进入城内,郭长蕴自嘲地想,若活人能见到鬼魂,是否还会像离开时那样,朝她扔烂菜叶子。
前方金乌落在一宅邸上,宅子大门外敞,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原本挂着的红灯笼换成了扎的纸灯,烛火幽微,冥蝶三三两两聚在周围,扑闪着翅膀。
再走近些,梁锦顿住脚步,眸色深沉地看着匾额。
顺着他的视线,郭长蕴看清了牌匾上的字——郑府。
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咚!”
“咚!”
“咚!”
“郭姑娘,我已有发妻,此生不会再娶,求你...”
眼见状元郎要下跪,郭长蕴连忙将人扶助。
她苦涩一笑,低声喃喃道:“这样啊...我想报恩反倒办了坏事。”
“罢了,我来想法子,让陛下回心转意。”
说着,她看向宗祠中那一盏盏长明灯。
脑中的画面一闪而过,郭长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不,不可能,郑府能有什么丧事?又怎么会有冤魂厉鬼?
郑植官拜御史中丞,走前他还和长青一同为自己送行...郑家素有清廉之誉,不愿结党站队,各式宴请参加得极少,按理不该有需要阎王出马收服的冤鬼。
“是不是...搞错了?”郭长蕴嘴唇干涩,艰难开口。
梁锦斜睨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冥蝶情报不假,这里的鬼魂不知自己身死,故原地徘徊,没跟上进地府的队伍。”
“长安城中这样的魂魄比比皆是,不算个稀奇事,”金乌长啸一声,宅院上方的乌云破开,洒下阵阵金光。
“这里的的魂魄香气四溢,殿下需让我尝口。”它张着嘴,哈喇几乎要淌下来。
有一瞬,郭长蕴感觉梁锦好像在看她。
可当她转头,对方却只是目移庭院,冷声道:“先捉到再说。长安城今儿鬼头多,麻烦。”
梁锦先一步迈过门槛,走了两步,高声道:“怎么不走?心中有鬼怕了?”
郭长蕴回神快步跟上,边走边不满地撇撇嘴,“脑后长眼,多管闲事。”
“我听得到。”
男声威严冷冽,像是在训人。她身子一哆嗦,立马闭嘴噤声。
会客厅无人,房梁上垂着几缕白布条。
正前方的紫檀木桌上,香已燃尽,烟灰积满了香炉,闻着灰烬味儿,不像放了太久。
梁锦俯下嗅了嗅,又直起身环顾四周,蹙着眉问金乌:“我的五感不会错,魂魄在这附近。你感应到了吗?”
金乌飞出屋外俯瞰了一圈,又折回房内禀报:“奇怪,死气微弱,有什么东西在帮其掩藏。”
郭长蕴扶着椅背,摩挲片刻后眉目一凛:“不对。椅凳数量不对。”
“你怎么知道?”金乌口快。
“我...”
“因为她是郑府常客,”梁锦人不知何时悄然靠近,站定后居高临下问道,“我说的对么?阿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