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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碑 阿蕴,我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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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物件?”梁锦眯起眼,语气冷了下来,“沾着阳气,带有因果,自是不能带回幽冥。”
他眼眸扫过祝昭颤抖的手,勾唇讥笑:“谁这么胆大包天?”
妇人紧抿双唇,眼神闪躲,片刻后故作轻松道:“嗐,民妇只是好奇柴房里的食材从何而来?还请大人解惑。”
撒谎。
梁锦的左眼中,祝昭的身上飘散出白气,这是对方说谎时他看到的意象。
身为阎王,他见过不计其数为自己开罪的恶鬼,身泛白色是最轻的一级,只是些善意的、不掺杂念的谎言,而赤红色则是弥天大谎,说谎者必定穷凶极恶、精于诡辩。
祝昭没去人间,违反地府规定的...另有其人。
所以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梁锦沉声缓缓开口:“凡间祭祀无数,供品每日自冥河流入,保地府衣食不缺。”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点拨。”祝昭俯首一拜,脚下生了风火速逃离出视线。
金乌不满地抬足拨弄梁锦的金丝黑袍:“此人有所隐瞒,大人您不问责?今日怎么心慈手软了。”
“罪魁祸首非她,计较什么?”梁锦掌心放出一只幽蓝色冥蝶。
蝴蝶振翅,落下一地荧光,飘飘然飞向后山的水月斋。
“探明了真相,再罚也不迟,”他望着蝴蝶飞去的方向,又回望了一眼身后阁楼,对金乌说,“你看着阁中女子,不要让她触碰招魂灯,也万不能上去顶层。”
“知道了!知道了!你对人家姑娘真上心!”
金乌煽动翅膀,躲掉了冷脸阎王即将过来的掌风,盘旋到了阁顶之上。
它的嘴里仍念念有词,“恼羞成怒!恼羞成怒!”
啼鸣声在辽阔的天地来回飘荡,值守的鬼差探出脑袋,路过的幽魂顿住了脚步,就连地府闹腾的精怪也停下了缠斗。
“迟早有一天拔了你的舌头。”
梁锦不善的眼神扫过众鬼怪,阴笑道,“也该挖了些没用的眼睛。”
好奇的眼神纷纷收回,吃阎王的瓜有风险,容易缺胳膊少腿。
郭长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清扫完的,往生阁从外面看并不算大,里面可容纳的空间确是肉眼可见的数倍。
最上层落了锁,通体金色的神鸟落在窗扇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禁地!不能进!不能进!”
“知道了,”她将手里抹布扔了过去,分毫不差地罩在了金乌头顶。
耳边的鸟叫更尖利了,“野蛮丫头!粗鄙不堪!”
郭长蕴抬手揉了揉眼睛,目及手腕的桃花银环,酸胀感又涌上鼻尖。
她猛地走过去把窗合上,力道大的把金乌撞飞了出去。
随着一声坠地巨响,阁里终于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站在旋转金梯向下看,每一个琉璃凹槽内都闪着微弱的光芒,像萤火星辰。
幼时郭乐民还只是青城县令,公务不忙,乐得清闲,最爱带她和郭长钰爬树上看星星,到河边抓萤火虫。
“天边最亮的那颗名唤紫薇,帝星之下即为长安。长安之内,你娘亲便是爹爹心上紫薇,”郭民乐眸里闪着光,光是提及,嘴角都噙着笑。
“那我也要做名满长安的紫微星,”郭长蕴吵嚷着,拉着父亲的手摆来摆去。
“好,阿蕴怎样都好,就是别锋芒过露,爹爹怕护不住你。”男人手掌的老茧粗粝,拂过额头时郭长蕴总刻意避开。
人总是在回忆的细节里,塞满遗憾。
“阿爹,长钰哥哥,我好想你们。”
郭长蕴就地而坐,蜷着腿,把头埋进臂弯。她眼疾复发,不能长久直视光亮。
可一闭眼,脑中便浮现出兄长魂飞魄散的场景。
她心知梁锦没有错,可亲手消除挚友的魂魄,当真一点也不难过吗?
“和我认识的梁无褐...不一样...”
“有多不同?”低沉男声响起,像雪融时扑面而来的冷气,令人为之一抖。
郭长蕴蓦地抬头,长阶转角处,青衣黑袍的男子负手而立。
他拾级而上,眼眸中星光流转,“你来地府不过两日,阿坞受伤,金乌来找我告状...阿蕴好大的本事。”
说罢人已站在郭长蕴面前,投下的阴影罩住了她的全身。
他的眉目间凝着寒霜,以前郭长蕴能读懂,现在却一点都不明白。
“我奉你命行事,何错之有?”她迎着梁锦质问的目光起身,因两级台阶的缘故,两人第一次平视对方。
“何错?”梁锦嗤笑,幽蓝色蝴蝶落到他的肩头,散出银白色粉末。
“你将乱葬岗的石碑,带回来了是吗?”
郭长蕴面上强作镇静,心里却慌乱异常。
梁锦知道了,知道她把那块墓碑背回来了。
“那是长钰的碑,是郭家军存在的证据!郭长蕴,你是不是太自私了?”梁锦目眦欲裂,上前一把掐住她的喉颈。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劝她大度,劝她深明大义...非要她牺牲自己的感受来满足别人所求...
难道她就不属于苍生了吗?
“我自私自利,你不是早就知道吗?”郭长蕴一错不错地盯着男人,她喉咙痛极了,却还是不愿露出一点苦色,艰难扯着嘴角浮现笑意。
脖颈的力道卸下,梁锦脸色恢复如常,那须臾的愤怒,仿佛是他为人的最后底线。
郭长蕴先是倒吸了口气,而后弯着腰咳嗽起来,眼里盛满窒息时激出的泪水。
耳畔梁锦声音渐远,冰冷地宣判结果:“凡间之物不得入冥府,扶央会将石碑送回原处。”
“私藏禁物,自行去第一层地牢褪层皮再回来。”
郭家军的尸骸是我一具具背回去又亲手葬下的,那碑是我破了手、掺了血写就的,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我没错!
喉头晦涩,郭长蕴想张嘴辩白,却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咽。
“呜呜呜...”
眼前突然出现一瓷瓶,遥远的男声像是幻觉,“玉露润喉,别真成哑巴了。”
伤了人又卖什么好?以为我会感恩戴德吗?
郭长蕴一挥手,瓷瓶顺着台阶滚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然而当她回到水月斋,看到桌上完好无损的瓷瓶时,才恍然这地府,梁锦确实手眼通天。
扶央换了身素衣简服,敛起了生人勿进的气息,此时正站在石床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原本枕头的位置,平倒着墓碑。
她指了指,又扭头看了一眼回避视线的郭长蕴,没忍住发问:“如果我不带走,你今晚要枕此物而眠?”
“有何不可?我已是死人,这亦是死物。”
郭长蕴面色平静,上前拉住要扛起石碑的扶央,歪头说:“扶央姐姐,我唤你一声姐姐,这石碑本就是我的物件,物归原主而已。梁无褐那个狗...那位大人,不知晓来龙去脉。”
“那你和大人说,”扶央动作不停。
“欸,那你倒是先别动啊!”郭长蕴见没办法,只能耍赖皮。
她整个人环抱住石碑,姿势不太雅观地趴在上面,脸贴着碑面含糊不清道:“你要带走,就连我一起都带走,反正我不会松手的。”
扶央沉吟片刻,一抬胳膊,郭长蕴整个人连同石碑一起被扛到了半空。
郭长蕴:?这地府都什么怪物。
原来这高度的空气比她那片吸起来要凉...等等这是重点吗?!
眼瞧着她们出了水帘,一级级而下,天不怕地不怕的郭长蕴第一次胆寒。
“好姐姐,凡事要讲武德,不该强取对吗?”
身侧人不言语,郭长蕴又像空中戏水般,胡乱摆动着手脚。
“你该和大人解释。”
扶央声音平稳无波,好似并未受影响。
“你们阎王大人若能说通理,我还需要胡搅蛮缠吗?”
郭长蕴没招了,只能好声好气解释:“姐姐我真没诓你,这石碑是我亲手所刻,为了悼念赤牧川战死的将士英魂。”
“不信的话,‘难’字上的血迹是我留下的,你想法子比对就是。”
扶央停了下来,郭长蕴以为她听进去了,讨好道:“姐姐你果然是比那梁无褐善解人意、温柔大度。”
“阎王殿下。”
沉寂已久的空气中响起扶央简短有力的问候。
不是吧...
身子被人放下,又被扶央用力转了过去,郭长蕴想闭眼装晕,却已错过最佳时机。
她只能讪笑着一跪不起:“小的知错了。”
梁锦的寝殿比那阎罗殿昏暗更甚,重重青纱帷幕之后,男人起身披上长袍,撑着床头桌案恹恹道:“又有何事?”
“大人,长蕴姑娘有话...”
“我听到了。”十里,是梁锦五感可及的范围。
他揉了揉眉心,神色阴晴不定。
郭长蕴凝着那一盏烛火,蜡油一滴滴滑落至盘中。
像极了那年元日她打碎长明灯,跪在陛下面前时手背滴上的蜡油,不止身上灼痛,心也备受煎熬。
在第十滴落下前,梁锦开了口:“念及本心不坏,这次罚就免了。把物件带去往生阁净化,再送回水月斋。”
与之前不同的是,梁锦不会罚她。
她不需要忍受皮肉之苦,就保住了想要的东西。
郭长蕴努了努嘴,抑住没用的眼泪,颤声道:“谢大人。”
她起身和扶央一同退出殿内,在大门即将合上时,里面飘出一句低语。
“阿蕴,我只纵容这一次,这是替长钰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