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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青 愿君从此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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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梁锦有意针对,可其实也没说错。
外人都说丞相之女郭长蕴倾慕新科状元郎郑植,故意打碎长明灯害死郑植发妻,妄图登堂入室,惹得人对她恨之入骨,发誓不再娶妻。
后来郑植购置新宅,此女不请自来乔迁宴,还恬不知耻借着各种由头登门拜访。
在众人眼中,自己心肠歹毒,十恶不赦,脸皮比城墙厚。
梁锦怕不是也这么看她,才借往事来羞辱一番。
郭长蕴早已过了被误会就要争辩的年纪,很多时候,人们会一叶蔽目、管中窥豹,只相信自己所见,却不会细究缘由。
就算你对天发誓,落得不过众人唾弃的下场。
“是又如何?”她自暴自弃地回道,旋即手指着厅内物件,如数家珍。
“这椅凳,我选的。”
“进门处的屏风,是我找御用绣坊连夜绣的。”
“就连这茶盏,也是我在瓷窑亲手烧的。”
她倚着石柱,似笑非笑地看着梁锦:“殿下,我送礼那日,你不也在场吗?”
梁锦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拇指指腹轻轻擦过沿口的青花纹饰,眼睛半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将瓷盏重重置下,杯盖发出“叮咣”声响。
“怪不得,做工如此粗糙。郑植也是给面子,愿意留着些破烂。”
“你!”
郭长蕴心中恼火,梁锦太过于羞辱人了。
“二位!”金乌看不下去无奈鸣叫,“能不能别打情骂俏了?”
“再说拔了你的舌头!”两人异口同声,又转头互瞪了对方一眼。
“哼!”
两道身影分开走向东西两侧。
从梁锦继任阎王后,金乌从未见他这般嘴硬幼稚,情绪无常,每次审判时,他那张死人脸厉鬼见了都犯怵。
这女子一来,不一日就见到了他未露出的各种表情,有趣的很。
“这下地府热闹咯,”它飞起跟上梁锦。
哪知梁锦在走廊里突然停下,臭着脸反问:“跟着我有何用?她又没法力护体。”
金乌:......
打工不易,我是你俩出气筒啊!
郭长蕴对郑府构造了如指掌,轻车熟路摸进了后院。
院中有棵白海棠,枝丫繁密,交错着攀附天空,端头的红绸花结随着微风晃荡。
“都长这么大了...”她抚着粗壮的树干,仰头看新抽的嫩芽,心中感慨。
当年她同长青植此树,约定年年三月三摆桌树下,奏乐赏花,并系红结于枝头,记下每次相见。
离开长安那年,海棠不过高出自己半尺,春风一挥,白瓣如雨更胜雪。
郑植一杯青梅酒下肚,感伤间赠了首诗给她。
“繁花缀枝头,碧叶擎长空。”
“愿君从此去,乘上万里风。”
一边的长青搭着他的肩,鼻尖通红,哽咽着说:“长蕴又不是不回来了,别这么伤感。”
“就是啊,我会回来的,”醉酒的郭长蕴强撑着头,眼神迷离,憨笑着又大声说了遍,“一定会回来的!”
数了数,五处红结,与当年无二,他们当真再无相见的机会。
“长蕴?”忽有人念她的名字,柔情似水,如和煦春风。
郭长蕴一转头,长发系红结、杏眼芙蓉面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神色惊喜。
此人正是状元郎郑植的发妻,孟长青。
她揉了揉眼,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你回来了!”孟长青快步上前,握住了郭长蕴的手,指尖凉意顺着皮肤蔓延过来。
“长青?”对方身上有股雨后芳草的清香,郭长蕴的心霎时静下来,她揽住对方脖颈,将脸埋进柔软的胸膛,低低说了声,“我好想你。”
抱上那瞬,她才发觉异样,“你的肚子?”
孟长青低眉,娇羞含笑:“我已是九月身孕。”
她拉着郭长蕴的手抚上肚子,满是欣喜:“看不出来吧,长蕴,我要做娘亲了。”
“一点儿看不出来,怎么还这么瘦...”郭长蕴摸着软肉,感到神奇。
她之前遍寻名医,都说长青身子瘦弱,极难有孕。
没想到别离五载,二人终于如愿以偿。
“男孩还是女孩?郑植人呢?”郭长蕴把人扶到树下竹椅,有些不满道。
妻子马上临盆,怎么不日夜守着?还让人出来吹风。
“你别怪他,”孟长青挽住她的胳膊,连连解释,“得知消息后,他忧心我身子吃不消,上朝告了假,说要日日候在我身边,确保万无一失。”
“结果被我骂了一通,我肩能扛手能提,哪有他说的那般柔弱。”
说到这儿,阳光恰巧洒在孟长青的眼瞳上,水色潋滟,极尽温柔。
“后来他拗不过我,只好老老实实回御史台,天色尚早,他约莫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呢。”
“倒像他热木头的性子,”郭长蕴笑了声,心里充盈着许久未有的欢喜。
能看到二人圆满,她心中的执念也消了些。
“你呢?”孟长青眉眼耷拉下来,纤细玉手轻抚过郭长蕴手上的伤口,“你在青城,舒心吗?我听夫君提起,青城去年闹饥荒...”
“长青。”
郭长蕴打断了对方的问询,垂眸摇摇头,“过去的事,不提了。”
二人正说着,走廊转角处出现人影,梁锦人未到声先至,暗含着愤怒担忧:“郭长蕴,你是不是又迷...”
他注意到院中不止一人,脸色冷了下来。
“原来躲在这处。”
说着梁锦一步瞬移至树下,缚魂锁自袖中飞出,电光火石间已将人绑于树上。
待看清相貌,他怔了瞬,喃喃道:“怎么会是她?”
“住手!”郭长蕴上前拉住梁锦的手臂怒喝,“长青有孕,你怎么能...”
话未说完,她忽地想到,长青是怎么看到她的?
若非阴阳通灵,那就是人已经...
这假设令她汗毛倒竖,她垂下手臂,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神色痛苦的女子。
梁锦面上恢复平静,沉声道:“孟长青,记起来了吗?”
“我...我...”孟长青眼中蒙上了层水雾,脸色苍白如纸。
随着一滴泪在地面晕开,她无助地抬头:“我死了,是吗?”
郭长蕴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双手攥紧拳,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耳畔响起无情的宣判,“是。”
压垮人的信念,原来只需一字。
“原来如此...”,孟长青的泪水再无法克制,簌簌而下,如琉璃碎瓦。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哀恸,“那我的孩子?”
郭长蕴想捂住耳朵,她不敢听,也不敢想。
梁锦看了眼身侧人,叹口气,说:“你身死不过须臾,此时剖腹尚有一线生机。”
“求长平王殿下,救救我的孩子。”因身上束缚,瘦弱的女子只能挣扎着微微躬身。
长平王。
这个称呼太久没人喊过了,当年梁锦回长安城。
马蹄踏过石砖,百姓立在长街两侧,无不向他投来敬仰的目光。
他想,虽战场刀剑无眼、兵刃相向,但见长安百姓笑颜,到底是值得的。
心上坚硬的外壳破了小洞,属于凡人的悲悯一瞬占据了全身。
“扑通!”
身边女子突然跪地,“殿下,我知地府规矩森严,因果不该强加干涉,但请您看在郑家积德深厚的份上,让我救救长青的孩子。”
梁锦凝着郭长蕴坚毅的面容,心中复杂万分。
他的左眼并未看出谎言,所以她是真心的。
孟长青根本没死在那场大火里,世人对郭长蕴的指责,皆为莫须有的罪名。
就连他,也以为她是致人死地的蛇蝎恶女。
“金乌,帮她救下这个孩子。”
“殿下...这不合...”
梁锦厉声下了死命令:“本王说救!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低身扶起郭长蕴,问:“你可有把握?”
“我曾拜名医习剖腹之法,想着为那些无法顺产的女子找一条生路。”
郭长蕴眼中的混沌破开,透出少时那般锐意的光亮。
“那就大胆去做。”
“谢殿下!”
眼前人跟随金乌,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梁锦收回缚魂锁,解开了孟长青的禁锢。他举起桌上青花瓷杯,问出心中困惑:“既然当年大火没死,为何不现身?”
孟长青摇头,笑得凄然。
“殿下可知,阿植对长蕴有恩。”
“郑植?”梁锦挑眉,神情未变,握杯的手却隐隐用力。
“青城从前常遭山匪劫掠,长蕴又是县令的女儿,十岁时意外被劫去山寨,而一同被抓的,还有我那参加乡试的相公。”
孟长青缓缓讲述,眼里满是心疼,“他们被关了三天三夜,山匪连水都不给喝,长蕴年幼,发烧差点死在柴房里,是阿植接了门缝流下的雨水,才让她得以续命。”
“再后来,长蕴住进了丞相府,郑植成了新科状元。陛下要为您和长蕴指婚,长公主又看上了郑植...”
孟长青嘴唇颤抖,声音无法再平静,“阿植想拒绝,却被李公公提点,他出生寒门,若拒了这门亲事,他在朝堂再无立足可能,还会因此牵连到我...”
“走投无路,他只得求助长蕴。所以...”
“所以郭长蕴打碎春祭的长明灯,火燃到了你二人住的偏屋,闯下弥天大祸。众人都以为她害死了郑植发妻,这红事,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白丧,”梁锦面若霜雪,声音嘶哑道。
他撑着头,冷笑了声,“也成了郑植躲避赐婚的由头。”
孟长青惊讶地张了张嘴,“殿下猜的不错。”
“好伎俩,真是好伎俩!”
梁锦左手捂住眼,笑声越来越大。
真是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那被蒙在鼓里的他呢?
那被陛下罚跪在大殿外一天一夜,落了寒疾举步维艰的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