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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秋 明月皎皎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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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仓署监事邹平,荒年赈济灾民,开仓平粜,夙兴夜寐修水渠平旱涝,判入人道,享富贵通途。”
送走最后一亡魂,梁锦合上判书,放下铁笔,起身理了理久坐发皱的衣袖,对着身边的黑无常说道:“清廉为官落得吊死城门的下场,这世道不负所期,当真是糟糕透顶。”
大殿落针可闻,只听到阴风卷帘发出“簌簌”的声响,片刻后黑衣女子才轻声回了一字“是...”
梁锦看出了扶央的心不在焉,平静说道:“阿坞只伤到一魂,我已拿招魂灯收回,那位大人能医治好。”
皮肤黝黑,深目异瞳的女子立身静了良久,才堪堪开口:“我不该留他一人。”她握着剑鞘的手在抖,额前发丝凌乱垂下,显得有些颓然。
“厉鬼难除,你二人皆不是对手,留下也无用。”
近几日阳气重,梁锦本就遭反噬心气不顺,更见不得亲信在这儿软弱犹豫。
他不再多言,拧着眉拿起案上碧桃样式的烛台,一拂衣袖,眼前大殿的石砖变为往生阁的琉璃瓦片。
三足金乌俯首,尖喙啼鸣:“大人,今儿个气性大啊。”
“多嘴。”梁锦将烛台的一瓣摘下,扔到半人高的神鸟口中。
金乌长喉吞入,又吐了出来。
“难吃!难吃!死了五载的地缚魂,你要暗害我!”
“是吗?”梁锦上台阶的步伐越来越缓,在推开往生阁的大门时,他扭头轻笑道,“你的味觉怕是失灵了。”
大门合上,一切声音被隔绝在外,他揉了揉太阳穴,烦躁的心绪终于安宁下来。
属于郭长钰的招魂灯烛火橙红,漾着暖意,梁锦凝了半晌,轻叹口气。
上苍真是残忍,亲手毁坏挚友的魂魄,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居然已经五年了...”他撑着脑袋喃喃自语。
每次动用法力收服冤魂,这些人死前的记忆就如潮水拍岸,虽不会留下痕迹,但袭来瞬间的痛楚,是真实存在过的。
郭长钰的执念,竟是没能在中秋之日与家人团圆。
“该说你什么好,到死还想着那个惹是生非的妹妹...”梁锦躺在竹椅上,轻合上了眼。
“殿下,今日中秋宫宴,陛下特意嘱咐,让我给您备上好酒好菜。”李公公吩咐着下人,将那张八仙桌摆的满满当当。
梁锦桌下的双手握拳,面上仍是挂着和煦春风的笑:“有劳李公公专程跑一趟。”
苍发童颜的男人眯着眼,恭谨回道:“不麻烦,伺候殿下是老奴的荣幸。”
说着他伏下身附耳轻声说了句,“今日宫宴人多嘴杂,陛下也是怕落人口实。”
未等梁锦回话,李公公便匆匆转身离开了翠竹苑偏殿。
风声穿堂,带来的只有竹叶与流水的声音。
梁锦端起酒杯,倚着窗栏看向红墙上的圆月,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明黄色月亮,像母亲遗物里的蜡石玉环。
“虽无人共赏,对月自饮亦无妨,”玉杯到嘴边,却被突如其来的大地颤动偏了分毫,里面的酒水没进嘴全撒到了新换的衣衫上。
梁锦:......
腰上剑已出鞘,还未查看是不是刺客,墙外郭长钰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哎呦!步道石板可真硬!话说阿蕴,你最近是不是圆润了?”
话音刚落,墙上探出一抹鹅黄色,郭长蕴的绑带在爬墙时松落,此时披头散发活像女鬼。
她顾不上形象,拍了拍满手的灰,扭头呵道:“怎么不能是你疏于练功,力气大不如前?怪会从别人身上找由头的。”
再转头,两人四目相对,郭长蕴立马收了愠色,直楞楞地盯着梁锦。
气氛凝滞,梁锦的眼神像在质问你来干什么。
郭长蕴嘴角牵了牵,表情似笑非笑,也不畏惧梁锦,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瞪圆了眼。
“我错了,我不该胡言乱语。”
“阿蕴你身姿轻盈,是我偷懒不去武场。”
“好妹妹你拉我上去吧。”
郭长钰还在好声好气地哄妹妹,殊不知墙内两人眼神已交锋数次,谁也不甘示弱。
最后还是梁锦先移开眼,他也是犯蠢,和一个毛没长齐的小丫头较什么劲。
“门没关,你进来便是!”他移步到院中,朝墙外高声道。
不多时,玉冠束发、身高七尺的男子跨入门内,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挠着头憨笑道:“无褐,我二人不请自来,是不是扰了你休憩?”
无褐是梁锦的字,但他是皇帝幼弟,是战功赫赫的长平王,除了郭长钰,也没人会这么叫他。
“怎会?”梁锦身上的凉意退了大半,从被召回至今,他第一次感到心中雀跃,“回来我还没能好好和你叙旧。”
他把房内椅凳搬出,又要端着白瓷茶壶重沏一盏茶。
“你们好友相聚,能不能先想想办法让我下来?”
身侧女声传来,如环佩叮铃、石落清泉。
梁锦止步,却不偏头,身后郭长钰着急忙慌地问:“你这儿可有木梯?”
“自是没有,”他回得果决。谁知库房的旧梯是否被虫蚁啃噬坏了?
“那可如何是好...要不阿蕴你跳下来我接着。”
“她跳下来你手得断!”梁锦连忙制止,一抬眼,郭长蕴荡着双腿,笑意盈盈地俯视两人。
“看似没有解法,不过是拘泥于成制,”她不紧不慢地起身,像黄雀,跃入树梢,顺着梧桐枝丫,三两下就落了地。
“郭长钰你看,这不就柳暗花明了?”她扬着头,神情骄傲。
秋风扫过,吹起她的发丝和头顶那片梧桐叶。
明月皎皎入凡尘。
梁锦脑中突然闪过念头,随即又被他抹去,此女不过是个爱耍小聪明的俗人,这比喻并不相配。
“还是你有办法,”郭长钰揽过妹妹,对梁锦介绍,“上次落水事发突然,都没好好让你二人认识。”
“从消息传回长安开始你日日念叨,我就算不熟,也能背下他的事迹,”郭长蕴拍开搭着的手,斜睨了身边人一眼,眼珠一转,歪头道,“你说是不是,梁无褐?”
带着试探,又带着点散漫,看起来并不觉得自己直呼名讳有多冒犯。
梁锦最是烦这种不知礼数爱逾矩的人。
“叫梁锦哥哥,”郭长钰假装板脸,轻捏了捏郭长蕴的耳朵,又对梁锦颔首抱歉,“阿蕴在家自在惯了,你别介意。”
“自然不会,”梁锦皮笑肉不笑,“阿蕴本事大,宵禁后都能潜入宫内,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毛贼。”
“当然!那狗洞隐在树丛中都能被阿蕴找到,我妹妹通天本事!”
郭长蕴笑意全无,蹙眉怒视一脸炫耀的郭长钰。
“嗯...噗呵。”梁锦没忍住笑,抬手遮眼,回避了即将到来的灼热视线。
郭长钰听不出话里的弯弯绕绕,她妹妹可心知肚明。
难怪罗裙沾了泥,原是钻狗洞溜进来的。
“有这么可乐吗?”郭长钰浑然不觉,兴奋地打开酒坛,不知从哪儿变出双筷子,夹起里面黄色方形的东西,就往梁锦嘴边送。
“今日中秋,光喝酒怎么够,当然要吃桂花糕!”
先是鼻尖袭来幽香,而后嘴里渗了蜜,入口软糯,细品回甘,是幼时梁锦尝到的母亲做的糕点味道。
原来酒坛不是用来装酒,是隔层灌水冷封,保存食物香气。
这法子,郭长钰怕是想不到。
“相府没有家宴?”梁锦吸了吸鼻子,尤有桂花余香。
正蹲在湖边清理裙上脏污的郭长蕴突然直起身:“有什么意思?菜没吃两口就上赶着催我父亲续弦,想攀关系直说便是。”
“我想来见你,阿蕴烦那些亲戚,水到渠成,”郭长钰也不恼,仍带着憨笑,“相府人丁稀少,他们也是想止住闲言碎语。”
“满口仁义道德,不过是看重那点权势!不然娘亲病故...”少女脸上浮现恨意,话到嘴边,对上梁锦深沉的眼眸,又噤了声。
看来对方也对自己多有戒备。
梁锦没再追问,倒上酒递给郭长钰,又走过去把装有青梅汁的瓷瓶放到郭长蕴手中,垂头低声道:“今日中秋,不谈过往,只聊风月。”
“对,大好日子应当举杯畅饮!”郭长钰走来,拉起愣神的妹妹,一仰头烈酒入喉,晃晃荡荡地轻哼起坊间民谣。
“旧时月,人团圆
最是想见亦难见
今朝醉,梦重现
相逢缘聚莫等闲。”
这歌谣上到六旬老妇,下到五岁稚童,都能哼唱几句。
梁锦跟着哼吟,渐渐,细如蚊蝇的女声加入行列。
“相逢缘聚莫等闲...”他抬头望月,余光扫过不情不愿张嘴低吟的郭长蕴。
此刻安宁,心终归于故土。
“大人!大人!”金乌的啼鸣刺耳,梁锦瞬间惊醒。
他将招魂灯放入匣中,轻轻置于阁内墙壁掏出的凹槽里,又附上一层结界,才哑声回道:“聒噪,什么事?”
“门口这小娘子非要闯阁。”
这莽撞性子,闭眼都能猜出来人。梁锦恢复冷淡神色,“让她进来。”
大门推开一条缝,纤瘦的身影轻易穿过,提着和她一边高的扫把,耷着眼皮恭顺道:“奉命打扫往生阁。”
她的眼底红肿,声音嘶哑,一直垂头看地,已和记忆里的少女对不上模样。
“小心着扫,别再像当初打碎陛下的长明灯那般莽撞,”梁锦皱着眉,平复的烦躁劲儿又翻涌起来,“地府不养闲鬼,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女子肩头耸动,抬眼与他对视,眼里有自责悔恨,还有一丝绝望。
梁锦难得耐着性子等她开口,对方却只甩给他个背影。
“哼,果真本性难移,还是那样无礼,”梁锦不再看人,头也不回地走出往生阁。
门前还立着一人,他想了片刻,忆起是和郭长蕴一起留下的婶子。
“何事?”
祝昭神情局促,慌张开口:“大人,民妇斗胆一问,人间物件能否带回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