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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兄长 你看,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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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躲这儿做什么?”
郭长蕴拨开杂草丛,望向远方的城门。
木制的大门上满是刀枪划痕,裂痕处被简单地钉上木板,旌旗在上方摇摇欲坠,随风摆动着破败的身躯。
大门紧闭,城墙之上无人驻守,风雪席卷着断壁残垣,看起来像是一座死城。
郭长蕴的手掌汗津津的,她活动了一下僵直的后背,极力压下不适感。
世事难料,没想到死后不过一日,自己就故地重游…青城依旧是那座肃杀萧瑟的孤城,每每地面震颤、马啸乌啼,都让人心弦绷紧,近乎窒息。
“这人间战事紧张,害我们平白多了活计,”白无常皱着眉抱怨,他的耳朵一动,低声咒骂了句,“该死!今日恐不能早些回去了,有战鼓雷鸣、刀剑出鞘的声音,怕是已经打起来了。”
“什么?”郭长蕴一惊,顾不上新换的白衣素裙,俯下身侧耳贴近地面。
她耳力极好,一屏息便听到远方马蹄的震动。
原来,身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见郭长蕴一动不动,白无常勾了勾手中线:“你别浑水摸鱼,不然我禀告大人。”
他又对黑无常轻声说道:“扶央,这片我带她去清理,你…你往北面去吧。长安城门要吊死好多人。”
“消息属实?”女人眉毛立起,神色迟疑。
见对方点头,她不再反驳,顺从地起身,留下句“万事不要逞强,”便化作一缕黑烟飘向北方。
郭长蕴看了几眼,收回视线后起身靠着树,漫不经心道:“难怪话本子上说,鬼话连篇不可信。”
“扶央…”她眼珠一转,眉目狡黠,“她的名字挺特别,是和南蛮有关?”
白无常脸色变了变,声音染上寒意:“我奉劝你摆清位置,冥府的人和事,轮不着低等杂役探听。”
郭长蕴耸了耸肩,她心中已有答案,不过是试探一下反应,看来自己的推断没错。
青城地处山岳,背靠蛮荒,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青城破,则西南失守,南蛮的铁骑会踏破城关,一路朝长安杀去。
时局动荡,南蛮和中原水火不容,让那位黑无常大人见族人受难的惨烈情状,怕是会动摇本心。
正想着,身子突然被大力牵引,只一瞬的功夫,郭长蕴眼前的草木变为了尸横遍野的焦黑土地。
时间在此刻静止,厮杀声消弭,每个人都定格在原地,就连纷飞的雪花,都静止在半空中。
白无常在前方摇着招魂铃,那些飘荡的亡魂便如丝线般收回到他斜挎的布袋中。
“无常开道,百鬼随行...”尖利的男声在空中回荡,夹杂着怨灵的哭嚎声,听得人心颤。
“不对!”面前人顿住脚步,抽出袖里拂尘,侧头对郭长蕴说,“前面黑气极重,恐是有化形的恶鬼,你跟紧些,要是断送了性命我可不负责。”
郭长蕴艰难点头,她拳头攥紧,几乎要将自己掐出血痕。
这片土地,她在梦里复现过千百遍。再往前就是乱葬岗,曾经郭家军死守的边境线。
那些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画面,那一枪贯穿郭长钰胸口的场景,折磨着她死前的每一个夜晚。
她无数次跪在破败的祠堂,祈愿兄长能够转世投胎到好人家,别再摊上她这样的害人精妹妹。
穿过山谷狭缝,白日瞬间黯淡下来,白无常捧起幽冥之火,微弱的蓝光照亮周遭的一座座坟堆,正前方立着座石碑,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四字——忠魂难续。
在“难”字上,覆着一层干涸的血迹。
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郭长蕴控制不住地干呕了几下。
“你就这点胆量?”白无常嫌弃地瞥了一眼,摘下拂尘的一缕,扔到郭长蕴身边,那一缕丝线如种子发芽,长成的藤蔓外罩将她整个人包在里面。
“自是比不过大人神威,”郭长蕴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
果然不是常人,白无常心想。往日带的小鬼早被这诡谲氛围吓破胆了,此女居然还在插科打诨。
再往前走了一步,忽一阵阴风飘过,冥火被熄灭了。
一道利箭从黑暗中射出,直直朝两人面中而来。
白无常眼疾手快,挥鞭将那箭矢劈断,面露獠牙狞笑道:“什么下作手段?野鬼孤魂还敢偷袭!”
他身手敏捷如燕,在不断射来的箭雨中穿梭自如,不过眨眼功夫,便突进了黑暗深处。
郭长蕴抚着石碑,不敢随意走动添乱,黑暗中偶有兵器擦出的火光,伴随着“叮咣”的巨响,看来两人实力不分伯仲。
她想捡起断掉的箭头护身,却发现地面空空如也。
不见了?郭长蕴皱眉,心中隐隐不安。
她四处张望寻找,没走几步脚腕一紧,地里不知何时伸出一双黑手拖着她向下去,脚踩的那片土地像是融化了般,不断坍塌凹陷。
偏是这结界唯一的破绽,郭长蕴用劲全力仍无法挣开,只得脱去鞋袜试试金蝉脱壳。
可赤脚跑了没多远,黑手便又把她拽倒在地。对方力道极大,像是千斤重石压在腿上。
郭长蕴紧抓着地面的手渗出鲜血,指甲缝里塞满污泥,膝盖被碎石磨破了皮。
有那么一瞬,她想松手放弃挣扎。
既然死亡不能忘却前尘,那被恶鬼吞噬殆尽,未尝不是好的结局。
“郭长蕴!”
将要松开的手被人牢牢抓住,周遭忽的燃起熊熊大火,火光中,青衣束额的男人俯视着自己,像是在看蝼蚁。
“真狼狈。”梁锦危急关头仍不忘嘲讽她一句。
郭长蕴:……心眼比麻雀小。
梁锦抬眸看向那团黑雾,轻蔑一笑:“见了本王,还不认罪。”
他衣袖一挥,火焰便化为金龙,长啸嘶吼着穿透那似雾般浓稠的黑暗。
“噗!”白无常从散去的雾中跌落,口吐了一地黑血。
他的拂尘被扯断,衣衫褴褛体无完肤,一道道血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厉鬼煞气太重,殿下当心…”他气若游丝,叮嘱完就晕了过去。
郭长蕴想过去扶,被梁锦抬手拦住。
“鬼命关天,你这是做甚?”她怒视着对方,用力推了推手臂。
然而力量悬殊,横在腰前的健硕臂膀纹丝未动。
行行行,谁力气大谁占理呗。郭长蕴郁闷地站在原地。
梁锦眼神阴冷,指着石碑处问:“你不细瞧瞧此处横亘的鬼魂,是谁?”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郭长蕴看清了黑雾中显现的身影。
一时间,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男人长着与她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剑眉星目,头戴长冠,他脚上那双银丝祥云纹的战靴,破了布沾了尘,真是…不太配他的身份。
那日闲谈犹在耳畔,脑中闪过的画面,温馨而残酷。
“长蕴,你兄长我呀…”郭长钰一脸神秘地卖关子,在妹妹不耐烦转身时,才揽住对方的肩膀,朗声笑着,“你说生辰礼随便提,怎么出尔反尔啊。我没啥想要的,就想穿一次你亲手缝的鞋。”
十五岁的郭长蕴白了他一眼,不屑地回道:“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想办法给你摘来。一双鞋而已,等我五日,保你出征前换上新靴。”
“知道你本事大,”郭长钰垂眸,把怀里藏着的银钗拿出,偷偷簪在了妹妹盘着的乌发中。
谁料郭长蕴脑后长眼,一下就戳穿了他的伎俩,扭过头瞪圆了眼睛:
“郭长钰,你又偷摸做什么?”
“欸,叫兄长,没大没小的。”郭长钰拍了拍她的额头,眉目温柔,“我的生辰,你收了礼才最称我心意。”
兄长是木头,是呆瓜…总不为自己多想一点。
郭长蕴那时决定,她要变强大,让哥哥明白,他不必为谁而活。
可她终究,害他变成了现在这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兄长…”郭长蕴颤抖着唇,只两字便无法再忍受,眼泪无声掉落,渐渐在地面晕开。
“收起你的眼泪,为时已晚,郭长钰既成厉鬼,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
梁锦的话像一道冰刃,刺破了她最后的防线,曾经冷硬的心霎时土崩瓦解,化为一片废墟。
郭长蕴没有反驳,只是以一种绝望的平静,一字一句固执回道:“那他也是我兄长。”
“今日你要动手,就先把我的魂魄打碎。”
说罢,她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散发黑气的男人。
原来人的眼泪有这么多,郭长蕴想,不然为什么哭到失明的自己,还能再让眼泪沾湿衣襟。
她轻拍着男人宽阔的脊背,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说:
“兄长,阿蕴找到你了。我们终于能团聚了。”
“简直愚不可及…”梁锦右手攥紧,操控着那厉鬼无法在毫厘间动手伤人。
他并无动容,只觉讽刺——兔死狐悲,宫里哪个人不会这本事,更何况是谎话连篇的恶女郭长蕴。
若真在意,怎会明知是陷阱,还送长钰去死…怕不是在给他演兄妹情深的戏码。
梁锦话语决绝,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郭长蕴,万事皆有法度,由不得你干预因果。”
怀抱突然扑了空,郭长蕴不受控地摔倒在地。
她恍然睁眼,转过头时,兄长已被梁锦掐着脖颈,双脚悬空离了地面。
“不、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踉跄着起身,奔向即将被打散的魂魄。
烈火从梁锦的掌心蔓延到男人全身,散出的灰烬如花瓣般,落满了咫尺之距却无能为力的少女。
出征那日桃花正盛,郭长钰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心心念念的妹妹。
“这孩子定是忘了…罢了,待我凯旋,再讨要也不迟,”他轻叹了声,一跃上马,举起绣着郭字的战旗,怒吼道,“全体听令,向西南青城出发,让那些南蛮人尝尝长安精兵铁骑长矛利剑的滋味!”
马队驶出几里,一抹红色倩影突然从树丛窜出,横在路中央。
士兵们以为遇到山匪,赶忙勒马掏出刀枪严阵以待。
对面的蒙面人却笑了,一开始只是胸腔起伏,后来连带着肩膀大幅抖动。
郭长钰听声音耳熟,打眼细瞧——嘿,这不就是自家妹妹吗?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肩膀落了几片花瓣,侧头时银钗在日光下透着斑斓色彩。
“都说了,保你穿上新鞋。”眼前人扯下面罩轻呼了口气,提起鞋,对着人笑得骄傲得意。
她抬手把鞋抛出,分毫不差地落进郭长钰的怀里。
啊,阿蕴向来言出必行,他不该有所怀疑的。
郭长钰低下头摩挲着银线勾出的祥云纹饰,心中感慨,自家妹妹天资聪慧,当真一学就会。
“中秋一定要回来,阿爹和我等着哥哥团圆,”郭长蕴一边大喊着,一边调转马头如风般消失在视野里。
一定。
郭长钰暗自答应。
灰烬逐渐聚在郭长蕴的手腕边,凝成一桃花手环,银环温热,像兄长掌心的温度。
不要哭,我的妹妹。
说好团圆,你看,哥哥没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