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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仇 阿蕴是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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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蕴,发什么呆呢?”
是兄长的声音。
郭长蕴一抬头,阳光刺眼,马背上的俊朗青年俯身伸出手,在她的额上轻轻抚摸。
彼时腊月寒冬,兄长掌心滚烫,让她想起每次手被冻红,对方都会用宽大的手掌捂住护在怀里。
“郭长钰…”她轻声呢喃着,眼眶泛起酸涩。
“没大没小的…一会儿见了你梁锦哥哥,也要直呼其名啊?”
青年嘴上严厉,脸颊却浮现出温和笑意,他食指圈起,弹了弹郭长蕴的额头,作势要将人搂上马背。
“我可不和你同乘,慢悠悠的,”郭长蕴偏过头,将眼中水雾藏起,旋即踩上家养的那匹赤色骏马的脚蹬。
她高喝一声,挥鞭扬长而去,风在耳畔呼啸,长安街的繁华如虚影一闪而过。
也许一切只是儿时的一场梦,兄长不是好好的...
“郭长钰你追得上吗?”郭长蕴扬起头笑得肆意,回首却发现,周遭一片漆黑。
“兄长?长钰哥哥?”
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蓦地睁眼,挣扎着起身探寻。
脚下一凉,才发觉自己踩在了凹凸不平的石板上,不远处是瀑布形成的水帘,冷月洒下如同晶莹的白玉珠串。
看守的差使打了个瞌睡,一抬头,便对上郭长蕴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眸。
他哆哆嗦嗦地朝水帘外喊,“大大大大大人,她醒了。”
像有风施加在水瀑上,中间缓缓分隔开空隙,梁锦矮身而过,衣袖滴水未沾,在离郭长蕴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
“发什么呆?”男声沉沉,听不出是关切还是责备。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变成了暗青色,头戴黑底金丝束额,身着一袭青衫,倒更像是在世时的少年装扮,没了阎王的那股阴戾之气。
郭长蕴愣了愣神,手指不自觉地交握在一处。
“我…”她嘴绷直,下意识地舔着脸扯谎,“大人丰神俊朗,小女子见了挪不开眼。”
……
梁锦额上青筋暴起,撑着那束额有些变形,他哼了声,没好气地阴阳:“死后还是本性难移。”
“比起铁面判官稍逊一筹罢了,”郭长蕴想起方才的事心有余怒,也不去演装不相识的戏码,迎着那双深邃眸子口无遮拦,“好一个投入畜牲道,我就该让某人淹死在湖里。”
梁锦听后面色一凛,眼神不善地看向郭长蕴。
初见那年,皇帝将刚成年的梁锦从青城召回长安,说要为他介绍门亲事。
而与此同时,丞相郭乐民盛邀新科进士来湖心亭看雪赏梅,为自己年方二八的女儿相看个好郎君。
梁锦那日原是要去山桃寺为母亲祈福,半路却被儿时好友郭长钰截住,带去凑自家妹妹的热闹。
一入园就看了场大戏。
那位被郭长钰放心尖上的妹妹,斜倚着栏杆拨弄发丝,叫身边的婢女打开盒子,懒洋洋地说:“十步之内作一首五言绝句,这金墨宝就赠予拔得头筹之人。”
待这群书生次第将诗文呈上,她却没了兴致,随手抽出一张,对着长身玉立、粗布简衣的青年散漫笑道:“郑植…这一手小楷写得漂亮,墨宝配良才最好。”
“剩下的…”她敛去笑意,“只会写奉承话有什么意思。”说着手腕用力一甩,满天的诗文如雪般落下。
“她就是你妹妹?”梁锦侧头,一脸怀疑。
倒不是他瞧不起人,属实是“货不对板,”郭长钰口中的妹妹,蕙质兰心、才情过人,是典型的大家闺秀。
眼前女子,显然除了蕙质,其他一点没沾边。
“对啊,我家阿蕴直心肠,最讨厌那些弯弯绕绕,”郭长钰抱臂扬了扬头 ,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家妹妹的欣赏。
……梁锦一眼便知,郭长蕴这性子是被谁惯出来的。
“欸,那儿是不是有条小狗?”不远处传来少女的惊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梁锦看到冰面上卧了只瘸腿的幼犬。
冰面积雪颇深,那狗皮毛染血,奄奄一息。
未多思量,梁锦鞋尖点冰,极快地靠近了幼犬。
但稀奇的是,大雪纷飞里,这狗身上却未落什么雪花。
梁锦一晃神,没留意周边已经开裂的冰层,抱着狗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陷入碎裂的冰窟之中。
湖水幽暗,他怎么也看不清冰面之上的情形,身上热量散尽,还以为要命丧于此时,一抹红色倩影向他游来。
随之而来的,是手臂被抓牢的力道,和耳畔水流划过的声音。
重见天日,梁锦无所适从地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他隐约对上了郭长蕴那双嘀嗒着水珠,平静无波的桃花眼。
对方神情漠然,只一眼便抱着狗,披上狐裘转身离开。
看起来是坏了她的好事。
既然旧事重提,梁锦也不是吃素的,嗤笑了声反驳道:“你想作弄那些良善的书生,才差人将幼犬置于湖面。阿蕴是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郭长蕴骇然,原来梁锦知晓是她从中设局。
怪不得往后每次见面,他看自己都不像在看救命恩人,倒像是在瞧罪无可赦的囚犯。
但梁锦猜错了自己的目的…并非捉弄他人,当初的伎俩不过为了微不足道的少女心事。
“怎么不继续?哑巴了?”一年未见,梁锦说话变得刻薄,性子也愈发乖张。
“长平王巧言令色,民女自愧弗如,”郭长蕴撇了撇嘴,认错并非难事,只是要同梁锦认错,她心里不服气也不得劲。
怎么就让他抓到把柄…早知该做的更隐蔽些。
“所以…你要差使我做什么?”
郭长蕴瘫坐在石板上,脸上表情像在说——你不留情面就别怪我无赖。
“你既了结性命来了冥府,又执念未消入不了轮回。就安分守己地跟着黑白无常去抓游魂怨鬼。”
“待阴阳交界之时再去清扫往生阁。”
梁锦顿了良久,郭长蕴便以为他吩咐完了,满口敷衍答应,心想对方到底还是念了旧情。
“还有…”谁知男人斜睨了她一眼,不留情面道,“你和祝昭早午在柴火房烧饭。”
“鬼也会饿?”郭长蕴眉头紧蹙,神色怀疑。
“这地府,规矩我定。”
对方一脸快意,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和自己横行霸道为祸一方时如出一辙。
……幼稚。郭长蕴张了张嘴,极力压下怨怼之言。
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消息…她一拍脑袋,诧异道:“祝昭怎么也留下来了?”
“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上赶着做牲口?”梁锦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你!”郭长蕴气急抬手,对上男人凌厉的目光,又窝囊地避开视线缩回手指。
“本王素来不欠人情,那一命抵了水月斋的房钱,随你住了。”
梁锦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一转身,人如影般消失在原地。
“谁要承你的好意…”地面渗出的潮意让郭长蕴一抖,体内每根筋骨都像针扎般泛着细密的疼。
她蜷起腿双臂环紧,低垂着头嘟囔,“我有寒疾你会不知?梁呆子你就是故意的。”
这一夜睡得实在不踏实,郭长蕴认床,且不说家中被褥是拿天蚕丝缝制的,郭长钰每年冬天会把猎来的白狐皮毛做成软垫,睡上去别提多柔软暖和。
哪像现在,石床又硬又冷...
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边想着,边自洞口踏上石阶,没走几步就见到在练功的祝昭。
大婶一套五行拳打的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家子。
见郭长蕴走近,她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笑得畅快:“这地府的天日,可比人间好多了。”
“祝婶你融入挺快啊,”郭长蕴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看向远方的冥河,昨儿个黑黢黢的河水,今儿在太阳照射下闪着粼粼波光。
她有些恍惚,自己当真在地府?这世外桃源的祥和景象,和战火连天饿殍遍野的人间,倒分不清哪个才是炼狱。
“殿下吩咐了烧饭的营生,小娘子你会做什么吃食?”祝昭在一旁开口问道。
“叫我长蕴就好…”郭长蕴皱眉犯了难,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最拿手不过一碗青菜汤面,属实是上不了台面。
“做饭之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我只能做些烧柴择菜打下手的活儿。”
听到回答,祝昭来了兴致。寻常人家的女子十二三时,农活家务便已烂熟于心,眼前这位显然身份非同一般。
“长蕴,你生前是做什么的?”
郭长蕴一愣,这问题实在稀奇,长安城里随便抓个人问,无人不晓她恶女的名号。
稚童不敢与她搭话,书生十米开外就会转向躲避,就连郑植…那位于她有恩的人,最后也只冷眼旁观她的落魄。
但死后仿佛是一次新生,没人再往她身上加诸莫须有的成见和罪名。
梁锦除外。
想着,郭长蕴心中松快了些,随口扯着谎:“自家世代经商,我常年跟着马队走南闯北,故没习得烧饭的本事。”
“这样啊…”祝昭似是想到什么,没再问下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不知不觉下到了山脚。
山底的桃树和海棠交错盛开,郭长蕴记得死前,青城外千里荒原白雪,毫无生机。看来地府时令与人间相差甚远。
花瓣飘落入冥河,化作一座座莲台,顺着河流飘向幽冥尽头,指引数以万计的亡灵渡岸。
近处的竹轩里走出一白影,瘦高的男子理了理及腰长发,扶正腰带后大摇大摆地朝两人走来。
“殿下吩咐了,你就安心当我的仆役,任我差遣使唤,”细看男子眼角上挑,白面红唇,男身女相,兼具了阴柔和阳刚之气。
见女子一动不动,他面露愠色,怒骂道:“一个入不了轮回的杂碎,还使唤不得了?”
郭长蕴挠了挠头,眼神茫然,“我愚笨了些,大人您是哪位?”
白无常:......他神色复杂,一转身换上昨日的行头。
郭长蕴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以后咱们共事,多有担待。”
白无常:.....一大早就受气,究竟谁管谁啊!怕不是供了个祖宗。
“行了阿坞,今日鬼门关已开,该前往人间了。”
黑无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无常身后,扯了扯他刚正好的束腰。
郭长蕴细看才发觉,这黑无常竟是个声音粗犷英气十足的女子,她的面庞不似寻常人,像是宫宴中能歌善舞的胡姬。
“走吧,公务繁重,别拖我们后腿。”
白无常从手指间放出一条金丝线,端头缠住了郭长蕴的小指,他轻蔑一笑道:
“这缚魂丝坚不可摧,旁的牛鬼蛇神毁不坏它。殿下说你眼瞎,没人领着路都认不得。”
郭长蕴:……梁锦,你公报私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