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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退婚 或许,这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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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锦已记不清,那夜的大火究竟是侍从扑灭的,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骤雨才止息。
他只记得,郭长蕴不阴狠,却异常决绝的眼眸。
万幸多数女眷宾客去镜湖赴宴,这场大火并未波及到她们,唯一因郭长蕴的行为丧命的,只有郑植的发妻——孟长青。
侍卫从坍塌的屋檐下抬出来的尸体被烧得焦黑,那枚两人定亲信物的翡翠玉佩,裂痕丛生,郑植只看了一眼,魂便丢了大半,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抱着人跪地不起,凄厉的哭嚎响彻在乌云笼罩下的天空。
在场的女眷无一不动容,眼圈泛红,闪着泪花,用扇子遮住嘴小声议论起来。
“这女子当真是个祸害。”
“是啊,此前听闻她在红楼打了邹家小公子,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她比传言还要可恨的多。”
“郭相的门风真该变变了,教养出个惹是生非的女儿。”
“怕不是她生母早逝,没人能教教礼数吧。温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世家贵女把目光纷纷投向温茗。
沉默不语的女子这才回了神,显然并未在听她们交谈。
“说起来,陛下才刚赐婚,郑大人就遭此丧事,会不会需要避讳着些?”
温茗听她们询问,抿了抿唇,转头走向梁雍平,干脆利落地跪下,说道:“臣女有一不情之请,求陛下成全。”
本在一旁不动声色,坐收渔利的梁念和眼皮掀起,厉声斥责道:“茗儿,陛下因此事烦忧,你莫要说些傻话惹得陛下不快。”
长公主的话,任谁听了都能咂摸出其中的暗示。
温茗是开国侯的爱女,下嫁郑植本就吃了亏,遑论他家中已有一妻,就算平起平坐,温茗也是受委屈的,孟长青于梁念和而言,碍眼的很。
现下不费吹灰之力,借郭相之女除掉了眼中钉,长公主心中畅快,断不能在此时让自己的外甥女节外生枝。
然而温茗像是没听到警告,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求陛下严惩纵火凶犯,还郑大人亡妻安宁。
“还请陛下...”她侧眼瞧着伏地的一双人,轻声道:“收回赐婚,郑大人遭此祸事,于情于理,三年之内须守丧,不能有红事。”
郑植听闻,抬起头对上温茗的视线,那双本该带着傲气的眼眸,此刻是死一般的灰蒙。
温茗立即移开视线,手中的绣帕被她绞成一团。
“茗儿!”梁念和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要将人拉起,却被梁雍平抬手拦下。
男人依旧神情漠然,居高临下扫了人一眼,玩味道:“长公主气昏头了,非要将碎石当璞玉,李公公,叫人带殿下回院里休息。”
“陛下!”
梁念和还想说什么,李公公却横在二人中间,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紧锁着眉头瞥了眼地上的温茗,一跺脚,没同皇帝行礼,头也不回的走了。
梁雍平凝着人远去的背影,摇摇头,又戏谑地看向一言不发的梁锦,问:“四弟没什么想说的?”
梁锦这才将视线从郭长蕴身上离开,万年不变的脸色有了一丝崩裂。
他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旁人隔在山外难辨人心,他身在其中,又怎会想不通郭长蕴的意思。
只是他难免心生愤恨,为了郑植,为了能嫁所爱,真要做到这般玉石俱焚的田地?害死郑植发妻,视他们的婚约为儿戏,这就是她说的自有应对之法?
就算...就算再不愿同他成亲,为何不来找自己商量,一意孤行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陛下,”余光中郭长蕴抬起头,似是在看他,梁锦喉头滚动,闭上眼冷声道,“郭氏女性子顽劣酿成大祸,我二人婚约应废...如温小姐所言,当严惩不贷。”
“呵,四弟当真是风骨正气,”梁雍平似乎对梁锦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摆了摆手,恹恹道,“既然你二人皆对婚事不满,那朕便废了旨意,遂了你们的愿。来人,将此女押去大殿,朕今日就替郭相做主,好好教导下他这个女儿。”
小吏将人架起,忽的一阵狂风袭来,众人纷纷抬袖遮眼,只梁锦静默地看着郭长蕴转头,两人四目相撞,眼神里多了丝陌生的参不透的情绪。
风吹起郭长蕴脑后的红色飘带,吹得她腰间金铃作响,似是无常招魂的铃音。
随着惊雷炸地,映照在她脸上的火光渐弱,雨水在灰白的面颊蜿蜒,一滴滴落在沾土的罗裙,明明是最爱干净的人,此时却在众人眼里最狼狈。
郭长蕴突然笑了,是梁锦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她的脸上毫无惊惧之色,只有对判决的坦然接受。
梁锦太阳穴直跳,侧身强忍着没再瞧她。
梁雍平一走,众人便也作鸟兽散。这场戏只演给一位客官,看戏的走了,自然没谁会在意一个无足轻重的死人。
只有温茗和梁锦,还站在郑植的身边。
“谢温小姐和殿下为我说话,”郑植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痛苦的神色消弭了大半,他抱拳微微颔首,“郑某有一难言之请,我信郭小姐并非故意,还望二位能在陛下面前求求情。”
“郑大人!”温茗柳眉竖起,一脸愠怒,“我知你性子良善,可那女子恶劣至极,先前镜湖夜游给邹大人难堪,后又打碎长明灯害死你妻子,你为何还要替她求情?”
梁锦明白,此时温茗说的才是真心话,帮救命恩人出气不假,了结自己私怨也是真的。
“温小姐好意郑某记下了,来日定当偿还。只是当年我和长青初入长安一穷二白,是郭小姐多有接济,家妻嘱咐过我,来日一定要报答她的恩情。”
郑植回得妥帖,温茗就算有怨气,也只能偃旗息鼓。
“小心一朝被毒蛇反咬,追回莫急!”她留下句气话,便甩袖走人。
“殿下呢?”郑植依旧是俯首的姿势,沉声对梁锦问道,“殿下也不愿应下吗?”
梁锦将地上的人扶起,心生钦佩。
以德报怨,最是难得,此人将来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郭长蕴属意这样的人,并不奇怪,只是她不该剑走偏锋...
“好,我答应你。”
“谢殿下。”
大殿之上,梁雍平撑着头,一边的李公公轻扇着风,时不时叫人添些安神香。
大殿之下,郭长蕴被刑具架着双手,此时娇嫩的手红肿起一大片,伤痕一直蔓延至掌心,可怖异常。
一边的奴仆手持烛台,斜着让蜡油一滴滴落在她的手背。
梁锦进门之时便看到的是这副情景,他不动声色地掠过两人身侧,叩首道:“臣弟贸然前来,望陛下原谅。”
梁雍平没回应,只是幽幽问跪地的女子:“几滴了?”
郭长蕴这才抬眼,汗水浸湿了她的衣领,她的下唇被咬出血痕,一张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回陛下,是第十滴。”
“都说郭相之女不学无术,现在看来有几分胆色,倒是朕小瞧她了,”梁雍平目移至梁锦身上,似是明知故问,“四弟来是要...一起观刑?”
梁锦漠然,平静回道:“陛下,郑大人心中悲痛,不愿再见凶犯。但他感念郭氏女的接济之恩,故请求陛下网开一面。”
“哦?还有此事,”梁雍平揉了揉眼眉,像在苦恼,话里却带着讥讽之意,“可朕频频收回旨意,不太好。”
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滴蜡的奴仆停下了动作。他笑着补充道:“君无戏言,长平王当理解陛下苦心,换做是旁人定会被下狱杀头,五十滴的蜡刑,已是网开一面。”
五十滴。
梁锦心中震颤,笞刑鞭刑打在背上,牢狱的犯人尚能忍过,偏偏这蜡刑滴在手指,十指连心痛感加倍,是刑部审问犯人的杀招。
穷凶极恶之徒三十滴都忍不下,五十滴,岂不是要娇养的贵女半条命?
往日梁锦被李公公警示,都会噤声接受,可他今日不知怎的,逆着冷言脱口而出:“那剩下的四十滴,由臣弟来受。”
说完梁锦有些恍然,停顿了片刻才堪堪圆话:“此法既不影响君威,也能交代了郑大人的嘱托。”
“不可!”
身侧人突然大着声打断,寻声而去,郭长蕴的眼眸中藏着一丝担忧。
她毫无血色的唇张合,缓缓说道:“殿下仁义,但臣女做错甘愿认罚,不该拖累长平王。”
梁雍平脸上一闪而过意外之色,旋即坐直了身子,讥笑道:“四弟,自作多情就自讨没趣了。”
就这么厌我恨我吗?
梁锦攥拳,指甲嵌入掌肉,眼睛死死盯着郭长蕴,他想从她眼中找出说谎的端倪,可她是那样倔强高傲,宁愿受苦刑,也不愿承他的意。
可他不能,不能辜负郑植期望,不能辜负郭家嘱托,不能辜负...自己的本心。
“求陛下三思!郑大人言辞恳切,臣弟心意已决。”
那夜梁锦如愿以偿,蜡油滴在手上,其实比在战场上受过的伤轻多了。
可他低估了心伤,低估了人言的威力。
寒夜凉意入骨,梁锦被卫风庭扶到床边,待侍卫关严门退离后,才望向窗沿。
烛火慢慢剪出郭长蕴的侧影,她长发披散脊背微屈,没了往日神采。
梁锦微微叹息,问:“想说什么?”
“今日事终究是我欠你,殿下想要什么,臣女都可答应。”
依旧冷声,依旧是疏离的答案。
“呵。”
梁锦嗤笑了声,笑自己可怜,笑自己一厢情愿。
他心中郁结,语气带着克制不住的怨愤:“郭长蕴,你知不知‘良心’二字如何写?我几次三番提醒,你当真听进去过吗?我今日受刑,不是想要回报,你思虑过其中缘由吗?有过一句真心的关怀吗?”
“长钰郭相希望你平安度日,你偏要惹是生非吗?”
“够了。”郭长蕴蓦地打断,急促地喘息起来,她颤着声回,“殿下同我非亲非故,本就不必替我担罚,更不必搬出我父兄来让我愧疚。你说得对,我没有良心,更不会因此对你感恩戴德。金疮药我已放在此处,殿下安心养伤,莫再管相府的事了。”
脚步声隐入雨中,梁锦可以想到郭长蕴的模样,定如那日风雪下的湖心亭,面上只有猜疑和嫌恶。
或许,这才是他们该有的关系,而不是纠缠在制衡相府的婚约中。
“殿下!梁无褐!”
梁锦自回忆的泥淖中挣脱,看着郭长蕴从拱形园门中钻出,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孩。
她的素衣沾染着鲜血,眼里的灰蒙被欣喜填满,闪着熠熠光芒。
“成了,我成功保住长青的孩子了!唔——”
郭长蕴的脸撞入男人胸怀,后背的宽掌不断收紧,仿佛找回失而复得的宝物。
她的耳廓被喷洒的温热鼻息弄得痒痒的,试着挣了两下都没能逃脱,索性抬头迎上梁锦视线,轻声问了句:“你怎么了?”
梁锦眼眸幽青,光点在他眼里闪烁,如夕阳下泛着涟漪的湖水。
沉默半晌,他只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评价:“果真是个没良心的。”
郭长蕴:...…?怎的上来就骂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