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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悔 世道不公, ...

  •   金乌在二人旁边理着毛发,思索着自己何时能出声。

      它与对面的孤魂干瞪着眼,从彼此眼里都看出了无处可逃的尴尬。

      自己这位阎王殿下不知为啥抽风,抱着人家姑娘撒手不放,这都一刻钟了,到底还干不干活儿了...

      “咚!”

      院门外忽地传来动静,郭长蕴这才得以从梁锦怔然松开的臂弯中钻出。

      她将孩子置于金乌背羽上,逃也似的跑去前院查看情况。

      耳廓的温度还未散去,衣衫上沾染着独属于梁锦的檀香,挥散不去,让人头昏脑涨。

      郭长蕴实在不擅长应对突如其来的温情,转过连廊后缓缓停下脚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要多想,定是长青说了什么,才让梁无褐态度反转。对,一定是这样...”

      她自言自语劝慰着,失常的心跳才趋于安定。

      越是走近前院,交谈的人声就越明显。

      印着“奠”字的纸灯笼不知何时被人点起,灯火葳蕤,照亮身穿圆领紫袍,腰挂金鱼袋,眉目慈善的男人。

      竟然是老熟人。

      郭长蕴一惊,便见李公公抬袖捂住口鼻,尖着嗓子差使抬担架的奴仆:“放下吧。”

      他环顾郑府一圈,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锭放到抬架的棺夫手里,说:“陛下感念大人清廉正直,孑然一身没有妻女,特命我好生安葬了他。此涉私情,想保住脑袋,你们几个明白该怎么做。”

      几个壮汉连忙跪地,应道:“奴才明白,今日事一定烂进肚子里,不吐露半分。”

      李公公满意地点点头,戴上竹笠走出大门,被人扶上马车匆匆离开。

      眼见着人走了,壮丁们才起身走近,掀起盖在木架上的白布,一脸诧异。

      “这...这不是那位大人吗?陛下都对御史台下手了?”

      “你没看告示吗?我叔父在上林署当差,说是这几个官吏为罪臣之女说话,惹得陛下大怒,才下令吊死于城楼示众。”

      “唉,这世道官儿不好当了...”

      “你可少说句话吧,都不知道那位公公走远了没。”

      几人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入郭长蕴的耳中,她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白布之下那张清秀的面容。

      男子嘴唇泛紫,眼睫凝着霜雪,尸体冻了一夜,脖颈呈现出诡异的弯折。

      怎么可能?

      长青不是说郑植去上朝了,怎会...

      明明上元前夜才寄来书信和吃食,告诉她郑家一切安好,邀她回长安小聚...

      所以进城前那具被风雪掩埋的尸体,是郑植的...

      郭长蕴身子一抖,用力抓住身边的石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一阵目眩,指甲发出尖锐的撕拉声。

      脑中的画面依旧定格在分别之日,郑植又哭又笑的那张脸,在城门挥着手对她说:“长蕴,我知你不愿再回长安,但你要记得,长安永远有你一个家,永远有人为你撑腰。”

      “不...不...”郭长蕴连连摇头,眼里蓄上水雾。

      被汗浸湿的后背突然传来凉意,继而手臂被人牢牢握住。

      她缓缓回首,正对上梁锦沉静的眼眸。

      两人相顾无言,悲痛如汹涌的潮水一瞬间席卷而来。

      也许是因为对方见过她的不堪,也许因为只有梁锦明白她此刻内心的荒芜,郭长蕴再无法忍受,将头抵进男人的胸膛,无声地流下眼泪。

      梁锦冷硬的言辞被浸在眼泪里泡软,再无法轻易出口。

      他望着不远处被棺夫随意随意置在地上的尸体,脖子处红痕斑驳,面容却从容沉静,那个镜湖差点淹死而吓破胆的人,竟然死得如此洒脱,毫无畏惧。

      可细想来,无论是在凶徒下护住幼时的郭长蕴,还是春祭毫不犹豫下水救人,郑植虽怕死,却一直不顾性命保全别人的生命。

      “别哭了,阿蕴。”

      梁锦抬手,僵硬地拍了拍郭长蕴瘦削的脊背,说惯了冷酷的判词,他一时间搜罗不出更适合安慰的话语。

      可身前人非但没有止息,反而愈演愈烈,泪水滴滴答答落在自己的黑靴上,如灼热的岩浆,即使身处十八层地狱时,他也未能感受过这番疼痛。

      “大人,我寻回那游魂了。”

      突然金乌驮着一人飞回庭院,落在两人身侧。

      跟上来的孟长青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夫婿,记忆霎时恢复,她四肢脱了力,捂住嘴倚着石柱滑坐到地上。

      直到此时,在场所有人才接受现实——郑植真的死了。

      “长青...”郑植低头不敢看妻子,颤着声低语,“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和孩子。”

      孟长青努了努嘴,倏地起身走到人面前,扬起手,却在距离脸庞咫尺时收了力道。

      “呆子...”她双手捧起夫君的脸颊,对上满是愧疚的眼眸,“你要上谏,为何不同我商量?我说过,我不是柔弱到扛不起事的人。况且你死了,我还能独活吗?”

      “我已求得陛下口谕,不会连累郑家上下,”郑植红着眼眶覆住孟长青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是我思虑不够,没告知你实情。”

      孟长青抹去眼角的泪,笑着说:“万幸长蕴保住了咱们的孩子。”

      眼见郑植视线移到自己身上,郭长蕴连忙收回目光,朝梁锦身后躲去。

      她听着渐近的脚步,心中生出胆怯。

      “长蕴...”

      郑植轻唤着,郭长蕴感觉梁锦的身子挪了挪,完全挡在了二人中间。

      “给她点时间。”

      耳畔响起梁锦的声音,一如初见没有想看生厌时,对方关怀的语气。

      拽着衣袖的手不由收紧,郭长蕴突然有些委屈,命运何其不公,竟让她所希冀的生前重逢,都变为死后相见。

      “郑植,你同我讲实话,”她吸了吸鼻子,做足心理准备才开口询问,“上元那日,你是不是去替我求情了?”

      罪臣之女...不攀附权贵的郑植认识哪个罪臣之女?又为何非要挑上元佳节贸然进言?

      对面没了声音,良久,郑植轻声嗯了下。

      “原是因我而起,原是我间接害了你…”郭长蕴笑得苦涩,内心万般挣扎。

      话未说完,郑植先一步打断,语气坚定:“可我无悔!长蕴,若不能为你发声,为公道发声,便是背离了我为官的初心,这御史中丞又当的有何意思?”

      “是啊,”孟长青走近,挽上夫君的手臂,眼眶红红嘴角却带着笑意,“长蕴,你一次次救我们于水火,恩情早已还不尽,就让阿植固执这一次,为你,也是我们…”

      “可你们同我不一样!”郭长蕴蹙眉低吼,拽着梁锦袖子的愈发用力,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护身符。

      她浑身发抖,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和:“你们已拥有幸福,不该为我这个弃生之人丢掉性命!”

      “见你们这般,我不会开心的…”

      只会懊恼自责。

      她喃喃着,逐渐没了声音。那张失去血色满布泪痕的脸,如同春过灰败的海棠,毫无生机活力。

      三人不再言语,冷风穿堂送来皑皑白雪,化在眉梢眼角,似天地送来的眼泪。

      梁锦静默抬眼,冥碟指引亡魂,自四面八方而来。

      有同郑植一样,仗义执言却身首异处的官吏,亦有被赋税压垮、瘦骨嶙峋的贫农。

      他们或茫然,或释然,虽历经的苦难迥异,却皆与这世道息息相关。

      世间因果,如何能说得清?

      世道不公,又怨得了谁呢?

      罢了,梁锦衣袖一挥,他们所站的一方天地时间静止,雪停在半空,风不再喧嚣,亡魂化作丝丝缕缕的白烟,不断被吸入腰间玉袋中。

      “该走了,”他冷声打破寂静,没给郭长蕴道别的机会,便将孟长青与郑植的魂魄收进囊中。

      郭长蕴的肩膀陡然垂下,似是卸了力,面容只余疲倦。

      看戏的金乌这才敢张口:“大人,孩子如何处置?这可是阳间的生命。”

      “先带回地府。”

      梁锦在婴孩身上加了道护身咒,转身将失魂落魄的郭长蕴扛到肩上。

      “啊!”

      身上人吓得挣扎了下,梁锦并未理会,只是收紧圈在腰间的手臂,在金乌瞪大的黑瞳中,迈入显现的鬼门关里。

      雷声轰鸣,闪电直下,梁锦每次回来的动静都会惊动昏昏欲睡的众鬼怪。

      “殿下回来了!”

      “殿下扛着个女人回来了!”

      “殿下,呃,殿下带着女子和孩子回来了!”

      守门的鬼差严阵以待,层层叠叠添油加醋传至竹苑。

      白无常秦坞听闻,药还没喝进去就呛得猛咳起来,一边的扶央赶忙放下药碗,帮着拍背顺气。

      “我没听错吧?”秦坞接过扶央递来的面巾,擦了擦沾上水珠的长发,“我昏迷期间,咱这位阎王大人春心荡漾了?”

      话毕,他的背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差点把修好的五脏六腑再次震碎。

      扶央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他无奈想着,对方的诘问劈头盖脸而来。

      “鬼差没有眼色就算了,你个丢了七情六欲的无常还信那些鬼话?”

      “非也,换做原先我是不信的,”秦坞一脸神秘,讳莫如深,“但那日乱葬岗殿下救人时,竟对郭长蕴那呢子生了气,多稀奇,我以为他早就断情绝爱了!”

      “砰!”

      门突然被推开,梁锦冷着脸踏入,似笑非笑道:“老远就听到阿坞中气十足的声音,看来是已经好透了。”

      “啊?哎呦呦——”秦坞迅速捂住胸口,猛地闭上眼一头栽进软枕里。

      “大人莫同阿坞计较,皆因鬼差乱传话,属下这就去操练他们,”扶央躬身行礼,话里话外将秦坞的问题撇的干干净净。

      梁锦对二人的行径见怪不怪,摆摆手随口回道:“不必了,那些鬼差说的没错。”

      秦坞这下装也不装了,蹭地弹坐起,大喊着“果真如此”“我就知道”。

      扶央面露诧异,听到动静后偏过头,才见立在梁锦身后一言不发的郭长蕴,以及她怀里将欲号啕大哭的婴孩。

      饶是大军之前不改神色的扶央,此时也被震惊到张大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人还,真带了个孩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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