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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抗争 如果抗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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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锦在须臾间参悟了长公主的用意。
虽然赶去救人的是梁念和的亲信,但温茗和郑植湿身相见,在场的世家小姐众多,难保不会传出闲言碎语,她绝不允许丢了自家的面子,污了温茗的名声。
“郑植?”梁雍平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长姐当真看得上出生农户的郑家?”
“出身低微正合我意,茗儿不会受制,更何况郑大人少年天才,前途不可限量。”
梁念和回得滴水不漏,看起来对人满意得很。
“那朕定要遂了长姐的愿,李全明,拟旨吧。”
李公公躬身回道:“是,陛下。”
梁锦注意到郭长蕴抱拳的双手在抖,她抿紧嘴,神色比刚刚还要紧张些。
围猎当晚,陛下在镜湖设下曲水流觞宴。
梁锦差遣婢女去找郭长蕴,一下午过去迟迟不见人归来。
他有很多想问她的事情,牛皮网是如何挣脱的?团扇上的密蒙花是否她刻意所为?既心生厌烦又为何答应陛下的赐婚?
可最想问的还是那句——嫁于我,你是否乐意?
“殿下,春日宴马上开始了,”卫风庭走入屋内禀报。
梁锦坐不住起身,下了决心:“你先去,若陛下问起,就说我病体未愈不宜饮酒,先休息了。”
“殿下,您去哪里?”
“去求个答案。”
女宾和男宾的住所间隔着一座宗祠,宗祠今夜只留一老奴值守,其余都被派去了宴席。
以防万一被人瞧见,梁锦还是绕远从左侧后山拾级而上,自右边的古槐树翻墙而下。
然而他刚要从树梢跳下,郭长蕴的屋内忽地亮起烛火,她的贴身婢女姹紫从里探出头逡巡了一圈,旋即小心翼翼合上房门。
里面声音断断续续传出,似乎是有人在交谈。
梁锦攀着树干凑近了些窗沿,方才辨认出对谈之人是郭长蕴和本该留守长安的丞相郭民乐。
郭相不知是否得了消息才从长安兼程赶来,嗓音沙哑,气息不算平稳,半晌才抖着声问道:“女儿,你当真要嫁长平王?”
梁锦垂眸,不自觉地抓紧树叶,他明白郭相着急前来绝非恭贺,而是有心阻拦。
郭长蕴沉默了,漫长的寂静犹如实质的刀片,一点点凌迟着梁锦的心。
“父亲,陛下旨意难违。”
女声响起,却是带着拒人千里外的漠然,一如当初他在湖心亭见郭长蕴的第一面,疏离的眼神里夹杂着对他的怨怼。
言下之意梁锦知晓,对方并非心甘情愿,她后悔了。
接着,一声“扑通”跪地的声响,打碎了他最后一点期许。
郭长蕴的声音染上悲凉:“我想嫁的人,是郑植。爹爹,你有没有办法让陛下收回旨意。”
“你糊涂啊!”郭民乐咳了两声,声音骤然增大,“那郑植已有发妻,春祭带人一同来正是表态,你上赶着要给人做妾毁人姻缘?更何况长公主看上的人,陛下赐的婚,木已成舟,难不成要公然抗旨吗?”
“那也不能!”
郭长蕴喃喃道,“那郑植也不能娶温茗。”
“你!”郭民乐气得久久说不出话,骤然推开门吼道,“我管不了你!自己惹得祸自己收拾。”
梁锦慌忙越过墙头,背过身不受控地奔跑起来。
直到回了院子他才敢停下脚步,惊觉脊背额头汗涔涔的,滑落皮肤时带着刺骨的冷意。
梁锦俯下身喘着气,伴随耳边阵阵嗡鸣,眼前世界开始颠倒,仿佛身处旋涡暗流,将他整个人卷入吞噬。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答案如此简单,是他想复杂了。
因为皇权威压,所以不敢抗旨。
因为另有所爱,所以心有不甘。
明明他早已料到郭长蕴不愿答应这门亲事,明明他拼命阻拦,为何命运偏要逼她选择,逼他亲耳听到真相。
梁锦合了合酸涩的眼眸,眼下抗旨绝非明智之举,若郭长蕴拒了这门亲事,既打消了陛下对他的猜疑,又让郭相对他有所亏欠,自己举步维艰的处境或许能借此事缓解。
他该自私一些,不去在意郭家的死活吗?
可母妃的教导言犹在耳,一诺千金,不可做背信弃义之人。
既已答应了长钰,他便做不到让挚友失望的事情。
此题无解。
既如此,由他抗旨,才是皆大欢喜。
梁锦站直身子,朝梁雍平的寝宫走去。
刚迈出大门,他便嗅到空气中多了丝香灰味,不远处的祠堂光亮异常,随即黑烟如墨水在天空晕开。
“殿下!”
“殿下不好了!”卫风庭迎面跑来。
自己的侍卫一向镇静,现如今却顾不得礼数,拽住梁锦手臂就要带人走:“出事了!女眷住处出事了!”
梁锦跟着人快步向前,皱眉问道:“说清楚,发生何事了!”
卫风庭咽了口唾沫,难掩惊慌:“宗祠着火,看管的老奴昏睡没发觉,大火蔓延到了女眷住处。殿下没事就好,小的带您去安全地方。”
郭长蕴!
梁锦心头一紧,挣开侍卫的手,朝宗祠跑去。
越是靠近,浓烟滚滚越是呛人,侍从婢女头系面巾,正匆匆从缸中舀水,尽数泼到烧得漆黑的木梁上。
通天的火光中夹杂着女眷们劫后余生的哭泣,在天际盘旋回荡。
“看到郭相的女儿了么?”
梁锦反复拉住人询问,可得到的都是摇头不知的答案。
“风庭!你帮着灭火,我去寻人!”他不顾卫风庭的阻拦,扯下衣袖蒙住口鼻,钻进了火光中。
火势太大,房梁柱子烧垮后不断有房屋倒塌,四周“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此起彼伏,土地一片焦黑,空气中除了灰烬的味道还有刺鼻的血腥气。
“郭长蕴!”梁锦咬牙低呼,浓烟熏得他满目猩红,嗓子干哑。
他撞开燃起的木门,躲避着不断倒下的木梁,掀开床帏,郭长蕴并不在此处。
“怎会?”梁锦皱眉搜寻了半晌,房内的人却好似人间蒸发了般。
“殿下!”身后呼喊渐大,继而双臂被人拉住,是梁雍平身边的侍卫。
“殿下性命有危,臣奉命带您出去。”
“还望殿下配合,这是陛下的旨意。”
说罢,几人力道其大,几乎是拖拽着梁锦离开了岌岌可危的房中。
不过须臾,眼前的房屋轰然倒塌,众侍卫心有余悸,若是长平王死在此处,那位阴晴不定的君王必然会让他们以命偿还。
“陛下,人带来了。”
梁锦失魂落魄地转头看了眼化为废墟的宫阙,强压着情绪叩首行礼。
“陛下。”
谁知下一秒,右脸便挨了一巴掌。
这一掌下了狠手,梁锦头偏了过去,脖颈的骨头“咔嚓”作响。
“皇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自上而来的声音威严,隐隐带着怒意。
“是臣弟...”梁锦咽下口内血水,握拳的手收了力,在掌心掐出红痕,“是臣弟救人心切失了理智。”
“怪小的没看好陛下,”一边的卫风庭慌忙跪地磕头认错。
梁雍平凝着二人,冷笑了声,“把没用的奴才拖去杖责三十。”
梁锦一惊,旋即双膝跪地,求道:“是臣弟的错,求陛下网开一面。”
“梁锦。”没有叫封号,没有唤四弟,这是自父皇逝世后,梁雍平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朕已从轻处置,你若再多言,就只能把这个奴才杖毙!本以为你回来心性磨炼了不少,看来还是个未开智的。”
梁锦明白,他的二皇兄决定的事,无人能去干预。
譬如储君之位,譬如这场婚约。
“微臣明白。”
如果抗争的尽头总是牺牲他人性命,那他宁愿忍受欺压。
“起来吧。”
梁锦起身,一抬眼,衣衫不整的郑植摇摇晃晃地跑来。
他鞋和外衣都没来得及穿,灰头土脸地跪地道:“求陛下救救微臣发妻!她,她住在挨着宗祠的屋里。”
李公公上前扶起人,拍了拍他沾灰的衣服,安抚道:“郑大人放心,陛下已派人去寻了。”
“好,好...”郑植擦干脸上泪痕,缓了缓神道,“陛下,此事有蹊跷。天干风急易发大火,可丽山雨后潮湿,今夜亦无风,恐有人故意纵火。”
梁雍平神色如常,问:“郑爱卿觉得,是何人所为?”
“能知晓宗祠今夜值守不严的人,恐怕就是此次参加春祭的人,而今夜宴会告假的,最为可疑。”
郑植分析得面面俱到,梁锦却感到一丝无法言说的异样。
没等他细细探究,搜救的侍卫自宗祠中绑出一人。
“松开!”
分明是刚刚才听过的声音。
梁锦盯着被绑的女子,心安了一瞬,复又提了起来。
“陛下,此人在宗祠边鬼鬼祟祟,值守的奴才说,像是打翻长明灯引燃宗祠的人影。”
侍卫把人压跪在地上,这一下用了狠劲,只听到石板与膝盖相触发出脆响,连同梁锦的心,一并被撞得生疼。
“这这这是郭相的女儿,你们抓错人了!”李公公惊呼,上前要给人解绑。
“李全明,”梁雍平突然出声呵住,斜睨了地上人一眼,语气漠然,“不如听听此女解释。”
李公公的手松开,起身退到陛下身侧,轻声问道:“陛下深明大义,小姐您有冤屈大可辩白一二。”
梁锦低头看向郭长蕴的脸庞,面若桃花的女子此刻周身带着寒意。
她勾了勾唇角,眼里毫无悔意和畏惧,平静地说出让梁锦心颤的话语。
“打翻宗祠长明灯非臣女本意,但祸已铸成,更不该欺瞒陛下,臣女认罪。”
为何?
为何要这么做?
梁锦瞪大双眼,悬着的心坠入无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