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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囹圄 即便身处泥 ...

  •   “殿下,湖畔密林已设下绳网,是要抓何物?”

      侍卫卫风庭凑近悄声问询。

      梁锦望着重重山阙,勒马于林间,沉声道:“抓人。”

      卫风庭一脸骇然,半晌才试探问道:“可是那位...相府小姐?”他知晓殿下素来同郭家小姐不和,前日淋雨生病也皆因对方而起,殿下这是要报复此人?

      梁锦并未回应,脸色沉静地望着绑扎于树梢的花结,心道:郭长蕴,希望你能明白。

      观春猎的揽春楼下马蹄阵阵,擂鼓声天,传到镜湖林边时只余微弱声响。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位小姐的嬉笑声,卫风庭拨开树丛探查,小声对梁锦禀报:“是开国侯、司农寺卿、中书侍郎家的千金。”

      温侯的女儿温茗?今日观猎,她不陪着长公主,怎会来镜湖?还有邹广悟的长女邹闻玉...

      梁锦皱眉,未等深思其中关系,断断续续的铃铛声自林中响起,旋即一支利箭朝他面中射来。

      “殿下小心!”变故于电光火石间发生,卫庭风抽刀的速度远不及这玄铁箭矢。

      梁锦身子分毫未动,神色静默,只待长箭尾羽擦过耳侧,携着烈烈风声落于他身后。

      随着锵然一声,黑影应声倒地,发出痛苦哀嚎。

      卫风庭定睛细瞧,心有余悸道:“原来是只豪猪,若不是这一箭,还真叫这杂种得逞了。”

      “殿下可有受伤?”

      他忧心看向梁锦,方才注意到,他的主子正一错不错地凝视前方。

      顺着视线,悠悠行来的白鬃马出现在眼中,马上不是别人,正是殿下在等的人。

      梁锦是头一次见这样的郭长蕴,束发红冠,肩负银弓,桃花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欲望和杀气。

      “看什么?这是我的猎物,殿下休想打它的主意,”少女扬鞭策马,倾身半挂于马鞍上,右手伸出牢牢抓住豪猪尸体。

      她将猎物绑在马背之上,见梁锦一动不动,轻蔑笑道:“长平王可是青城百姓心中的英雄,不过一年未上战场,就被这场面吓傻了?”

      竹林内寂静异常,梁锦听镜湖边的嬉笑声渐远,眼神一凛发出指令。

      “风庭,动手!”

      他的脸上露出决绝神情,几乎同时与卫风庭砍断了两侧树干上的绳索。

      “什么?”郭长蕴一晃神,整个人不受控地离了地,一张由牛皮制成的巨网将她牢牢困在了半空。反应过来后她立即拿刀去割,才发现绳子由八股绑制而成,寻常兵刃根本无法破开,

      郭长蕴的脸色变得铁青,撕扯着绳结,对下方的梁锦厉声质问:

      “梁无褐!你什么意思!”

      “今日春猎榜首,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你,”梁锦眼眸幽邃,语气是未曾有过的冰冷。

      少女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为何?就因前日不欢而散,你要阻止我春猎夺彩,借机报复我?”

      “随你怎么想。”

      梁锦调转马头,不再看对方脸上的失落,一狠心,驱马将人留在原地。

      郭长蕴,若你知道今日陛下的用意,恐怕做得比我还要果决...

      然而意料突发,刚下到了镜湖处,几位世家贵女围在亭子周边,正惊慌失色地呼喊着奴仆。

      见梁锦和卫风庭赶来,她们脸上的惊惧化为泪水,欠身呜咽着说:“殿下,有人...有人落水了,我们,我们不会水...怎么办...”

      另一位衣衫半湿的女子满脸悔意,哭着说:“我不该提议来扑蝶的,害温茗遭此意外。”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若不是郑大人,你都淹死了!”

      司农寺卿的嫡女邹闻玉呵斥了声,转头冷静说道:“殿下,郑大人下水去就救人了,镜湖深不见底,贸然下去恐是徒劳无功。温小姐有难,我等身份上不了揽春楼,还请您去找长公主求助。”

      梁锦点头,吩咐道:“风庭,拿着我的玉牌上揽春楼找长公主,切记不要惊动了陛下。”

      随即他下马抽刀朝湖边竹林一挥,一根长竹轰然倒下。

      “拿好去湖边,”他冲那几位小姐喊道。

      “快!”邹闻玉挽起粉白袖袍,不顾竹子沾了泥水,抱起一端催促着众人。

      几人这才找回神来,慌手慌脚地抬起去湖畔。

      镜湖湖面中央犹有几道水波,约莫着两人并未完全失去知觉。

      梁锦从侧沿将竹木滑入水中,冲湖中大喊:“抓稳竹竿!我拉你们上来!”

      万幸,竹头落在那几道水波处时猛地变沉,似是有人抓牢了端头。

      梁锦手臂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手腕旧伤隐隐作痛,他换了几次方向和手握的位置,才将将把人带出水面。

      温茗已失去意识,轻合着眼脸色苍白,她的手臂同身边人的一起被束带紧紧绑住,梁锦有些意外,原来救人的“郑大人”正是郑植。

      郑植脸泛青紫,张大嘴呼吸急促,眼神半晌聚焦不到一处。

      “长公主到!”脚步声和人声渐近。

      “茗儿!”梁念和见此情形,竟失了仪态,下轿朝梁锦奔来。

      “愣着干什么!救人!”她双目赤红,一边帮着握住竹头,一边朝侍从吼道。

      邹闻玉福至心灵,唤人去推岸边停靠的船只:“都带好绳具,随我划船去救人!”

      直到见二人被捞起,梁锦才松了手,身子后退倒在长凳上。

      他的手腕脱了力,现在知觉全无,在空中轻轻摆荡,情况危急时他尚来不及思量,现在细究,心里顿时生出凉意。

      为何郭长蕴会从林中而来,而非揽春楼猎场的方向?

      为何游湖的几人偏偏有温茗和邹玉意?

      若非是花结引她来镜湖,难不成她本就在密林深处?

      “自作聪明。”梁锦低头扶额,余光扫向石桌上放着的团扇,状似无意地将其收于袖下,随即附耳对卫风庭说道:“把人放下带回卧房,看住她。”

      “是。”卫风庭于兵荒马乱中悄然退下。

      “咳咳咳!”

      随着御医救治,温茗猛呛了一口水,悠悠转醒,在见到梁念和后,忍不住红了鼻头,拽着对方的衣袖低低抽泣起来。

      “茗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姨母了。”

      “莫怕。有姨母在不会有事的。”梁念和浑然不觉衣袍被打湿,只是轻拍着温茗后背,柔声安抚着。

      梁锦走近一边半坐在地上的郑植,伏下身问道:“郑大人可还安好?”

      “无,无碍,谢殿下关怀。”郑植压着胸口,后知后觉方才差点丢了性命,脸色变了又变。

      此事牵扯太多,梁锦心有梗阻,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一字未提,只拍了拍郑植的肩膀,回避了对方问询的视线。

      “姨母,今日若非郑大人,我怕是早已命丧于此,”温茗平静了些,扯着缠绕在手臂的那截腰带,垂眸娇声说道。

      “好,”梁念和起身,神色恢复了往日威严,“来人,将二人送回房内。赵御医,去看看郑大人身子有无大碍。”

      她瞥了眼跟在小姐们身边的仆从,冷声道:“护主不力的东西,都杀了吧。”

      “殿下!殿下!”

      “求殿下饶了我吧!”

      此起彼伏的哀求在刀刃抽出的一瞬纷纷消弭,只余鲜血溅地的余音,和裹挟着尘土的苦腥气。

      一旁的郑植吓得干呕了几声,身子哆嗦着几欲昏死过去。

      梁锦扶稳他,沉默着拿袖口擦了擦右颈处沾上的血迹。

      恍惚间,他只觉这血仿佛是从自己体内流出的,其实他同那些人无异。

      长公主一走,众人才松了口气。

      “此事有蹊跷,”邹闻玉倒是对生杀见怪不怪,她同身边女伴说着,朝亭中石桌走去,发觉东西不翼而飞,有些疑惑地发问,“你们谁瞧见我扇子了?”

      刚刚长公主来了谁都没敢抬头,现下纷纷摇头。

      “奇也怪也,”她皱紧眉头。

      “是意外还是人为,长公主自会查明,耐心等候便是,”梁锦面色无波,从容应道,旋即上马准备离开。

      “还得多谢殿下赶来,”邹闻玉笑了笑,眼底仍有试探意味,“陛下观春猎,侍卫仆从都在揽春楼下,镜湖僻静,殿下是来见什么人吗?”

      “不过去宗祠取亡母遗物,恰好路过罢了。”

      梁锦上了马,颔首示意后朝林中驶去。

      可他终是慢了一步,卫风庭跪地抱拳,一脸自责:“属下无能,赶过来时人已逃走不见踪影了。”

      糟了。

      梁锦心头一跳,耳边响起揽春阁上的鼓声。

      乐声逐渐激昂,他依稀辨认出是庆贺将士凯旋的鼓乐,看来围猎榜首已定。

      “来不及了。”

      梁锦只希冀此人并非郭长蕴,否则各中斡旋,恐怕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前往围场的路上,梁锦一言不发,只盯着团扇沉思。

      这物件上隐隐有丝异香,寻常人闻不出来,他想了许久才忆起,母妃所服药汤中有一味药材名曰“密蒙花”,同这香味无差。

      这药材易招引蜂蝶,嬷嬷通常会盖上一层网罩,方敢在太阳下晾晒。

      虽不知温茗如何落水,但同这团扇绝脱不了干系。

      鼓声渐大,他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不过行路的片刻,太阳躲进了云端,投下的阴影如潮水蔓延至每个人身上。

      一阵狂风呼啸卷起猎场幄幕,只一眼,梁锦便认出围猎场中央的高台上,跪在陛下面前的郭长蕴。

      她腰身的铃铛叮咣作响,在仅余的一丝光照下闪着夺目光彩。

      而梁雍平则隐在暗处,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摘得榜首之人。

      “郭相之女,文武双馨,赐文海宝珠一颗,黄龙玉镯一对,红翡珊瑚一座。另,长平王梁锦骁勇善战,忠正有德,郭相之女郭长蕴钟灵毓秀,武艺过人,二人天作之合,今下旨赐婚。”

      梁雍平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与梁锦正对上了目光。

      他笑意更甚,对着迟迟未动的郭长蕴说:“朕的四弟来了,你若不愿可当面拒绝,朕绝不怪罪于你。”

      “臣女...”

      梁锦握紧刀鞘,那一刻的反应他无法逃避,他既害怕郭长蕴被迫答应,又害怕她决绝拒绝。

      即便身处泥淖,他却并非毫无期许。

      郭长蕴侧眼,眼中是梁锦参不透的复杂情绪,旋即朱唇轻启,坚定地看向梁雍平:

      “臣女接旨。”

      耳边风声骤然而止,周遭的欢呼仿佛都隔绝在他二人之外。

      为何应允?

      他不过是一个失去母妃和兄长庇护,又被陛下猜疑的落魄皇子。

      长安世家谁人不知,嫁给他只会是束缚,只会被排挤,只会永无翻身之日。

      可郭长蕴总反其道而行之,做一些出格又极具勇气的事情。

      既如此,那他定全力护她周全。

      “真是桩好姻缘,”长公主鼓着掌起身,走到梁雍平身边笑道,“皇弟,大喜日子,我想为茗儿也求一桩婚事。”

      “自是可以,”梁雍平意外地挑了挑眉,“不知皇姐属意的是谁?”

      梁念和狭着褐眸,挥动团扇环伺一圈,轻笑了声,“新科状元郎,郑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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