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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捉弄 他抗争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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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前夜,丽山行宫千树花灯,自山间流下的泉水,汇入后花园的镜湖中。
几艘游船之上,世家子弟们喝得酩酊大醉。
“长平王能赏光,是我等的荣幸啊,来倒酒,我要好好敬殿下,”司农寺少卿邹广悟搂着娇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梁锦不多言语,一杯酒下肚,当作回敬了对方。
他本不想参与世家权贵寻欢,更不想让陛下认为,他想结交大臣,心怀不轨。
可就是这么凑巧,他在后花园遇到了被强迫着拉去挡酒的郑植。
这群人的官职皆在郑植之上,更何况郑植负责钦点祭祀物品,难免同掌管粮仓的司农寺打交道,郑植不好得罪人,只得顺从地跟着去。
梁锦从前在军营,最烦以权压人,为此他以军法处置了好几个校尉。
见此状,他没忍住跟去帮郑植解围。
邹广悟喝得脸颊通红,见梁锦不太领情,又将矛头对向郑植:“听闻你是我朝第一个满分的状元郎,能否为我妾室作诗一首,助助兴。”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一睹状元郎的风采,”众人纷纷附和。
“大人您已有家室,我亦有发妻,恐怕不妥,”郑植俯首,试图转圜。
“郑植!我是给你面子,别扫了诸位大人的兴。”
邹广悟不知是醉还是醒,吼着嗓子,声音大到周围船上的人纷纷投来探寻的目光。
梁锦皱眉,满腹经纶的新科状元,是任他们调侃消遣的吗?
眼见事态不妙,他刚想张口,邹广悟的额角突然被飞来的东西砸到,霎时肿了起来。
“哎呦,”他发出痛呼,肥硕的身子晃了晃,跌坐到船沿,震得船上人纷纷抓住船舷才稳住身形。
“哈哈哈哈。”
四面八方传来笑声,梁锦低头一看,“飞来横祸”是一枚松果。
他循着轨迹抬眸,一眼便看到了另一艘船上的郭长蕴。
她倚着窗沿,将脸埋进臂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偷笑。
罪魁祸首显而易见,梁锦顿感头疼。
邹广悟已经缓了过来,气得跳脚,大声质问:“是谁?竟敢戏弄本官。”
众人默不作声,只有与郭长蕴同船的温茗怯声喊道:“长蕴,你与邹大人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事。”
郭长蕴似是不满,快步走到温茗面前,冷着脸回道:“关你何事?你有何证据?妹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真是厉害。”
她步步紧逼,几乎将人挤到船头。
温茗鹿眼蓄起水雾,双手交握护着胸口,“我亲眼所见,又怎会平白无故冤枉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贼喊捉贼?怎么别人不说话,偏你站出来给我扣帽子?”
郭长蕴气势不减,一句不让,呛得温茗说不出来话来。
接着她话头一转,声音也带上了哭腔,表情委屈道:“何况白日,温妹妹同她人议论我,我听得真真的,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嘲笑我的婚嫁?你说是吗?长平王殿下。”
一水之隔,郭长蕴对上梁锦的双眸,眼里狡黠一闪而过。
她自知得罪长公主的外甥女,便要拉梁锦下水,找个靠山。
梁锦心中无奈,只得真假话掺着说:“我虽不知谁伤了邹大人,但温小姐白日的话我却听得清楚。世家贵族当谦敬有礼,不该逞口舌之快,二位就此打住吧。”
“我...”背后说人被当众挑明,温茗脸色变得苍白,“是妹妹多言,惹大家不悦了。”
郭长蕴脸色也不太好看,梁锦这话显然对二人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正,实则谁都没讨了好。
这场游船宴不欢而散,登岸后梁锦追上郭长蕴,对方没正眼看他,闷着头直往前走。
他不得已上前拦住去路。
“你做什么?”面前人皱眉质问,语气不善。
梁锦不解释,只说:“你走错方向了,女眷的住所在宗祠右侧。”
“你!”郭长蕴瞪圆眼,半晌没想出回怼的词,便抬脚要走。
可走了没两步,她停下转头,表情不太服气地小声问询:“宗祠该走哪条路?”
刚刚还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下,梁锦轻笑了声,走到人前,说:“我正要去,不如同路而行。”
春夜微凉,空濛细雨里,二人未撑伞,衣袖沾了点点潮意。
雨落石阶的啪嗒声作响,让人的心逐渐变安静下来。
想了许久,梁锦还是开了这个口:“今日之事不论对错,只道立场。阿蕴,我知你爱恨分明,但温茗背后是长公主,就算是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你须谨慎些,莫要再莽撞了。”
风卷起郭长蕴的飘带,她顿住脚步,步道两侧的琉璃灯光照得她面容暖黄,薄唇开合,说的却是冷言:“你是让我对不公之事置之不理?让我看着那群人借着官威欺辱良善之人,却视而不见?”
“我并非那意思,”梁锦环视四周后,压低声音解释,“郑植初入官场,人微言轻,你这般帮他,无疑是将人推上风口浪尖。这次虽未落下口实,可邹广悟和温茗,心眼未必能容纳的下你二人。”
“那又如何?”郭长蕴眼神灼灼,语气冷静的可怕,“我非善人,有仇须当场报。至于郑植,我自有保全之法,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她越过梁锦身侧,拾阶而上,“天色已晚,我二人还是分开的好,免得我拖累了殿下。”
不知为何,梁锦心中涌上无名怒火,他明明可以坐视不管,可以明哲保身,却偏要再三劝阻这女子,忧心她的安危。
“郭长蕴!”他对着背影喊道。
石阶之上女子回眸,二人对视间,梁锦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厌烦,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许并不是话有误,而是他这个人,从未得到过她的信任呢?
换作郑植,她是否会欣然听取,不再一意孤行?
冷雨渐密,如天然帷幕,挡在他和郭长蕴中间。
背影终是渐远,梁锦无力地垂下手,任雨浸湿身子,寒意侵入体内。
那一晚他发了热,破天荒地梦到了母妃和兄长。
宓妃坐床头握着他的手,轻声低哄:“娘亲是为你好才送你去青城,莫要再任性。”
年幼的梁锦鼓着嘴,忍住不流泪,固执吼道:“我不去军营!我不要离开长安!”
说罢他便用被子蒙住头,背过身不再看母亲。
隔着一层棉絮,他好像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寂静半晌后,宓妃丢下句狠话:“此事由不得你!明天出宫的马车就会带你走!”
梁锦的泪再控制不住,他掀开被子,呜咽着冲着背影大喊:“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青城没有母亲和兄长,我怎能好过!”
可母亲终究没停步,云翳宫里只余回声飘荡。
梁锦不甘,便去太子宫中找异母的兄长梁怀山求助。
一踏入殿里,浓重的药草味便冲进鼻腔,烟雾缭绕的床榻上,披散着头发汗流不止的男人望向他,苦涩的脸庞挤出一丝笑意。
“阿锦怎么来了?”声音温和,却虚弱无力。
不过几日未见,梁怀山好像消瘦了不少,抬手时衣袖滑落,那一截手臂如枯枝,细密的针眼爬满了青色血管。
“哥哥,我母妃要送我走,可我不想离开你们,你能不能劝劝母亲?”梁锦一头扑进人怀中,委屈地攥紧了梁怀山的衣袍。
然而平日事事顺着他的哥哥,今日却一反常态:“宓妃思虑深远,阿锦,你该懂些事。”
梁锦直起身,不可置信地对上梁怀山平静的目光。
他后退几步,眼泪簌簌落下,“你们都要赶我走,我懂事有何用!我讨厌你们!”
说着他转身跑出宫殿,身后梁怀山的声音凄凉,字字啼血。
“阿锦!”
“阿锦!”
“咳咳咳...”
“兄长...”梁锦猛地睁眼,正对上床头站立的梁雍平狭长的眼眸。
一边的太医把了脉,俯首禀告:“陛下,长平王殿下已无大碍。”
“那真是太好了,”女声洪亮,他这才注意到角落处身穿黑衣凤袍的长公主梁念和。
自打梁锦回来,从未能见上梁念和的面,只在宴会上遥遥相望过几次,对方却眼神陌生,仿佛在看陌生人。
梁念和挥着扇子走近,俯视着梁锦戏谑道:“幼弟梦呓都在记挂着陛下,这番兄弟情深,也算是慰藉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梁雍平听后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发问:“四弟当真是在念朕?”
梁锦眸色微变,咽了咽喉头苦涩,恭顺回了个“是”字。
“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
两道笑声不约而同响起,梁念和不顾形象地捧腹讥笑,梁雍平则是捂眼低笑。
二人身穿一白一黑,像极了索命的厉鬼无常。
房内的众人都不知陛下为何反常发笑,只能低着头绷紧嘴,不发出半点声响。
太医一直在案前写药方,眼见写满白纸,却未敢起身打断。
“李公公,”片刻后,梁雍平冲门外唤道,“叫这几个婢女好生照顾长平王,别耽误了明日春猎。”
梁锦压下不适,撑起身子低头叩首:“谢陛下关怀。”
“毕竟是阿锦心心念念的‘兄长’,朕自当多关心你些,”梁雍平将他扶起,眼中却无半点温情,只有审视与嘲意。
送走了陛下,房内众人作鸟兽散,只余一根行将就木的烛火,在床头摇曳。
梁锦凝着橙红火焰,叹了口气。
陛下的话是在提点他,即便自己病体未愈,明日的春猎也必须参加。
梁雍平一向看重皇家的脸面,今日未去,恐怕已让他心生不满了。
他不知还要过多久如履薄冰的日子,旧忆入梦,是否在提醒他,他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
想着,梁锦吹灭烛火,闭上眼将身体埋入黑暗。
他抗争不过,那腐朽便是他的宿命。
第二日,天气转晴,丽山的围猎场插满代表世家子弟的旌旗。
众人肩挎弯弓,头戴束额,身着常服立于马前。
梁雍平坐在龙椅上,举起酒樽挥洒于地,视为敬天。
他神色淡淡挥了挥手,李公公便高喝宣布:“春猎开始,今日女子头名,陛下有重赏。”
梁锦心头一跳,旋即在人群中找到了郭长蕴和她的赤色白鬓马。
似是察觉到目光,对方扭头看他,眼神挑衅像是在说——这赏赐我赢定了。
要想办法阻止郭长蕴,梁锦心想。
陛下的旨意,显然是冲他二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