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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郑植 无人会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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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梁锦来宫中,不止是为绑花结做路标的事。
当今圣上,他的异母哥哥梁雍平,竟真要为他讲一门亲事。
坐在大殿之上的君王屏退左右,起身走向梁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身如玉树,资质风流,当真像了你母亲宓妃。”
“圣上谬赞,”梁锦俯首作揖,精神半点未松懈。
“唉,叫皇兄,”面前人瞥眼一瞧,缓缓说道,“朕近日才想起,召你回来,原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明明天气转暖,大殿却冷得像冰窖。
梁锦太阳穴直跳,凉意传遍了全身。
圣上此时提起这件事,绝非真心说亲,而是另有目的。
果不其然,梁雍平背过身,看向窗外春色,不经意问:“你觉得,郭相独女可相配?”
郭长蕴?
梁锦身子一僵,原来这就是皇兄的目的。
五年之内坐稳帝位,梁雍平终是忌惮相府权势,要将郭家拆的四分五裂。
可送走郭长钰还不够,竟然还要针对郭民乐宠爱的女儿,是不是太不念旧情了?
何况郭长蕴与他,本就如水火,对方肆意张扬,又怎会甘愿委身于他,做操持家业的人妇?
“皇兄...我...”梁锦垂眸,语气变得坚定,“我非她良配,亦无男女之情,只当她是我的妹妹。”
“是吗?”梁雍平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旋即勾唇笑道,“贤弟和郭家来往甚密,原是朕误会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其中深意不言而喻,皇兄在怀疑他们的关系。
梁锦背后冷汗直流,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
耳边声音渐远,梁雍平坐回龙椅,狭着眼眸,道:“春祭在即,世家贵女皆会参加,待朕好好筹谋,为四弟选个相配的女豪杰。”
“谢皇兄,那臣弟先行告退。”
梁锦躬着身退出殿内,仍心有余悸。
春日天气多变,刚刚高悬的日头,此时已隐在乌云后,白玉长阶卷起阵阵烈风,吹得宫墙柳树摧折,海棠尽落。
随着一声惊雷破空,淅淅沥沥的雨在石板溅起,继而转为瓢泼洪流。
梁锦望向远方,山峦被化不开的雾笼罩。
长安要变天了,他想。
春祭是国家大事,每年会在长安城外五十里处的丽山行宫举行,总共持续三日。
头日君王会登祭台,烧香祈福,并在宗祠供奉长明灯,以求祖先庇佑、国运畅通。
次日则会举行投壶马球、骑射围猎等活动,皇帝亲临,是世家贵族子弟争相表现的时候。
第三日,陛下带众臣亲自下地挥锄,播撒皇恩,为春耕开个好兆头,祈愿整年风调雨顺。
雨后山间泥路不好走,贵族子弟怕脏了锦衣华服,纷纷选乘马车。
梁锦跟在最后一辆马车后,警惕地观察周边地形,他久驻军营,不免有些草木皆兵。
忽地背部被什么物件砸了下,几乎是下意识,他握柄抽剑,回首间眼神变得狠厉。
伴随阵阵铃铛声,一身浅绿罗裙的郭长蕴撞入眼眸。
她白皙的后脖上缀了两尾盘辫,腰上系着金铃,随着马背颠簸阵阵作响。
“这么紧张干嘛?”郭长蕴捂嘴偷笑,骑着赤红高马,不多时便与梁锦并驾齐驱。
大抵是听到动静,前方马车帘掀起一角,几个世家女子探出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梁锦认出为首那位,是长公主的外甥女,温茗。
他看了眼身边情绪高涨的郭长蕴,轻声呵斥道:“你一未出阁的女子,离我这个外男远些,当心落人口舌。”
郭长蕴侧头,前面几位娇小姐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们,她当即耷拉下嘴角,没好气道:“真没意思,不如去瞧新科状元。”
她不再看梁锦,挥鞭驱马远去。
见人走远,梁锦才放下心来,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这丞相家的独女,性子如那南蛮人般,也不知什么样的男子能看上她。”
“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真不害臊。”
温茗用团扇半遮着脸,轻笑了声,怯怯回道:“说不准人家心有所属。”
这长安城,最怕的就是风言风语,一传十十传百,假得也能变成真的。
梁锦不动声色,骑马赶上车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几人。
他眼神如寒芒,刺得人胆颤心惊。
几位小姐止住了嘲笑,面面相觑。
温茗理了理发髻,眉眼微垂,柔声道:“早闻长平王战功赫赫,是击退南蛮的功臣,妹妹们仰慕已久,今日终于能遂了心愿。”
话落了地,如碎石般碾在了车辙里,梁锦不搭茬,气氛一瞬冷了下来。
温茗抿唇,偷眼瞧人时正对上那双凌厉的眸子。
她的身子不由往车里缩了缩,抖着声有些委屈,“是我唐突了,不该开殿下的玩笑。”
“殿下您宽宏大量,别计较我们一时的口舌之快,”几位小姐见势尴尬地打圆场。
“你不该同我道歉,”梁锦目视前方,眼眸中映出郭长蕴的背影,她昂扬着身姿,如微风拂过时遍野的蒲草。
“祸从口出,奉劝诸位莫在背后嚼人舌根。”
说罢,他牵起缰绳调转马头,因转得快,马尾差点扫进各位小姐嘴里,她们忙不迭躲避,纷纷摔回了车里,身后传出此起彼伏的痛呼。
梁锦勾了勾嘴角,快马加鞭抄了条近路,不一会儿就赶上了郭长蕴。
此时她正和一身红色官服的新科状元聊得热火朝天。
声音不大,五感敏锐的梁锦却听得一清二楚。
“早就说以你的才华,定能夺得榜首,官运亨通。我的眼光错不了。”
“承蒙长蕴妹妹关怀,我在长安才能有落脚之处。待我领了俸禄,定请你去卧春楼一叙,”
“那我要吃香酥鸭还要尝桂花藕。”
“好,不要同我客气,”青年眉目清秀,眼底含笑,恰如桃李春风。
梁锦曾在殿试时见过这位状元郎。
梁雍平问他名字意味,他道“郑植”谐音“正直”,自己出身贫寒,家人期许他为人正直,又希冀他如曹植曹子健那般下笔成文,作出绝世诗赋。
“曹植?”梁雍平手指敲着扶手,目光烁烁,不像在看郑植,倒像是透过他,看出些别人的影子。
梁锦心中骇然,偏偏提及的人物曾与兄长生出嫌隙,被处处限制打压。
“四弟,”梁雍平眼神移到他身上,“说来也巧,曹植的《洛神赋》,讲得就是神女甄宓的故事。父皇当年对宓妃,想必也是情真意切。”
殿上无人敢应和,谁不知此为皇上的逆鳞。
梁锦望着龙椅上的男人,心有畏惧,亦感失落。
一年多的冷遇,他何尝不知,皇兄只当他是眼中钉、肉中刺,未拔除只是怕溅了血,污了名。
台下郑植突然开口:“比起曹植,臣子更欣赏曹丕。曹植任性而为,妇人之仁,相较他兄长,实在无能肩负江山社稷,曹丕的守矩果决,才是先皇看重的。”
梁雍平凝了台下人半晌,挥手吩咐李公公拟皇榜,这位敢触逆鳞的郑植,得了赏,也破例点名为从七品上的殿中侍御史。
这次春祭,郑植随行负责检查仪仗和珍宝。
与殿试时所展现出的沉稳老练不同的是,他面对郭长蕴时,温和中带了些笨拙。
“你比那梁无褐可好多了,”郭长蕴抚摸着马鬃,嘟嘟囔囔,“他满嘴仁义礼数,对我处处设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仇人呢。”
郑植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笑道:“人与人的缘分奇妙,相处中慢慢体会便好。”
梁锦不知二人因何事变得如此熟稔,只是心中懊恼,自己刚刚话说重了些。
郭长蕴孤身一人骑马而来,无兄长陪伴,唯一熟识的人还对她避之不及。
他明明答应长钰要多加照拂,却无形中伤了她的心。
“说曹操曹操到,”郑植先发现了树林中跟随的梁锦,恭敬俯首问候,“长平王。”
“大人不必多礼,”梁锦驱着马,生生挤进了两匹马狭窄的空隙间。
郭长蕴从见到他开始就一直蹙紧眉头,没给好脸色。
三人安静行了一里路,她没忍住讥讽了句:“不是说我不该同外男太近吗?殿下打破自己的规矩不太好吧。”
梁锦无言,只是抬手挡住即将蹭到少女发梢的树枝。
郭长蕴别过头,嘴不饶人:“装模作样。”
一边郑植忍俊不禁,帮着说了句:“这不是还有我吗?也不算你二人同程。”
他的话倒是管用,郭长蕴没再咄咄逼人,撇了撇嘴小声“哦”了下。
梁锦恍然自己就如郭长蕴裙边那点泥渍,虽令她一时烦心,却不会让随性洒脱的人长久在意。
郑植不同,他是清风是明月,是能触及到人心的风景。
无人会为地上尘,而不去看山间月。
山路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这座矮山,巍然的丽山寝宫出现在众人眼前。
丽山常植松柏,满山翠色滋养万物生灵,是天然的春猎场地。
雨后松木异香,郭长蕴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弹弓,朝着树梢一打,角度之刁钻,三枚松果齐齐落到了她张开的布兜里。
她伸出手臂越过梁锦,将掌心的松球递给郑植:“煎煮一下,可以缓解风寒。山中湿冷,你别着了凉。”
“我呢?”梁锦没忍住轻声问了句。
郭长蕴斜睨了他一眼,手紧攥着似是在纠结。
他不该问的。
这是梁锦今日第二次感到懊悔。
“玩笑话不必当真,”他偏过头,只留下一句话,便策马自二人间抽离,独自驶向丽山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