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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录》
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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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意安上初中的时候,十二岁。
他的成绩一直维持在中上游,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老师不会特别关注他,同学也不会故意找他麻烦——最多就是无视他。
他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觉得不被看见也是正常的。
温秀兰对他的态度倒是稳定了下来。说不上多热络,但至少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冷冰冰的。她会记得他爱吃什么,会在换季的时候给他买衣服。
她甚至开始在他面前叹气,说一些“你妹妹越来越不听话了”之类的话,像一个普通的、跟孩子抱怨生活的妈妈。
但霍意安知道,她和自己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亏欠,叫补偿,叫“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还”。他不想要这种感情,但他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就像一碗夹生的饭,吃下去难受,倒掉又浪费。
白妧淼三岁了。
正是最可爱的年纪,也是最烦人的年纪。她会说话以后,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像一只小麻雀。她不怕霍意安的白头发和白皮肤,反而觉得他很特别,逢人就说“我哥哥是白色的”。幼儿园的小朋友问她你哥哥是不是外国人,她就说“不是,他是白色的”,理直气壮的。
霍意安对这个小妹妹的感觉很复杂。他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喜欢她,但那种喜欢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他照顾她,帮她冲奶粉、换尿布、讲故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耐心,像在完成一份工作。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爱。他从小就没学过怎么爱人,他见过的爱都是残缺的、变形的、带着条件的。
白东河还是老样子。客气,但不亲近。他和温秀兰之间也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坏。
温秀兰这辈子可能就注定过这样的日子。
他不希望自己将来也这样。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变成什么样。
初中是划片入学的,霍意安被分到了城东中学。学校不大,一个年级六个班,他在三班。
开学第一天,他挑了一个靠窗的最后一排坐下。这个位置最安全,背后是墙,左边是窗,右边和前面的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可以最大限度地不被人注意。
但他的计划被一个人打破了。
“这个位置有人吗?”
霍意安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这人跟他差不多高,但比他壮实,皮肤偏黑,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穿着跟别人一样的校服,但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看不懂的日文。
霍意安摇了摇头。
那男生一屁股坐下来,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霍意安一眼。霍意安做好了被问“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的准备。
但那男生说:“你玩不玩游戏?”
霍意安愣了一下。“什么?”
“游戏。手机游戏,电脑游戏,什么都行。”那男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已经亮了,上面是一个霍意安没见过的游戏界面,画风很炫,一个穿盔甲的角色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一轮巨大的月亮。
“没怎么玩过。”霍意安说。
“那你的人生太无聊了。”那男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这就是雁蓦行。
雁蓦行这个人,怎么说呢,他身上有一种霍意安从来没见过的特质——不要脸。
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不要脸,是那种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不要脸。开学第一天,他就开始用霍意安的纸巾。第二天,他就开始抄霍意安的作业。第三天,他就开始往霍意安饭卡里充钱,说“你太瘦了,多吃点”,然后自己把霍意安餐盘里的红烧肉夹走了。
霍意安一开始很不适应。他活了十二年,从来没有一个人离他这么近过。不是身体上的近,是那种——不设防的近。雁蓦行不在乎他的白头发,不在乎他的白皮肤,不在乎他戴眼镜,不在乎他体育课坐在树荫下。他甚至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在他眼里,霍意安就是一个普通的、可以用来借纸巾抄作业的、坐在他旁边的同学。
这种感觉很奇怪。霍意安花了一段时间才想明白那是什么感觉——是正常。雁蓦行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一个不需要特殊照顾、不需要小心翼翼、可以随便开玩笑的正常人。
后来他们成为了好朋友。
“你头发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染的?”
“天生的。”
“牛逼,省了染发钱。”
就这么一句,然后就过去了。再也没提过。
霍意安花了好几年都没搞明白的事,雁蓦行用三秒钟就搞定了——不把它当回事,它就真的不是回事。
雁蓦行长得不错。
这是后来霍意安从别的女生嘴里听到的评价。他自己其实不太能判断男生长得好不好看,但他能看出来,雁蓦行在女生中间确实吃得开。课间的时候总有女生来找他说话,他笑嘻嘻地应付,态度很好,但从不见他跟谁走得太近。
他有一个毛病,或者说,一个特质——他非常中二。
不是那种让人尴尬的中二,是他自己真的相信。
他说他上辈子是个剑客,说他做梦的时候能梦到古代的战场,说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被封印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认真到霍意安有时候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毛病。
“你信不信有另一个世界?”雁蓦行有一天突然问他。
“不信。”
“你这个人太现实了。”雁蓦行摇摇头,一脸惋惜,“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有奇遇。”
霍意安没说话。
他确实不信。他活了十二年,见过的最不现实的东西就是电视里的动画片。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心脏病、白化病、父母离婚、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妹妹出生、戴眼镜被人叫四眼。现实没有奇遇,现实只有冷掉的饭和空着的椅子。
但雁蓦行不这么想。雁蓦行觉得这个世界是无聊的,真正精彩的东西在别处——在游戏里,在漫画里,在他的想象里。他活得像一个被塞进初中生身体里的小学生,每天脑子里都是打打杀杀、拯救世界、成为最强。
“你不玩游戏,那你放学以后干什么?”雁蓦行问。
“写作业。看书。睡觉。”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雁蓦行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太无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鄙视,甚至带着一点同情。好像霍意安是一个从没吃过糖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错过什么。
霍意安不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游戏?他见过别人玩,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噼里啪啦的音效,他觉得吵。他没有多余的热情可以分给这些东西了,他活着已经很累了。
但雁蓦行不打算放过他。
“今天晚上回去下一个,我教你。”雁蓦行说,像在做一个不容拒绝的决定。
“我没手机。”霍意安说。这是实话。温秀兰一直没给他买手机,说初中生不需要,有什么事用学校电话。
雁蓦行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痕,但还能用。“这个借你。我换新手机了,这个放着也是放着。”
霍意安看着那个手机,没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雁蓦行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同桌。”顿了顿道“还是我好朋友。”
同桌。
好朋友。
这个理由简单到霍意安没法反驳。他接了那个手机。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打开了雁蓦行已经下好的一款游戏。是一个MOBA类的手机游戏,五打五,推塔,杀人,抢资源。霍意安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但从来没碰过。
他注册了一个账号,随便起了一个名字——系统随机生成的,叫“林三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大概是觉得三个水的“淼”让他想起了妹妹白妧淼,但又不想用一样的字,就“三水”吧还不错。
新手教程教他怎么移动,怎么放技能,怎么买装备。他跟着教程走了一遍,觉得不难。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第一场匹配。
他选了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角色,一个拿剑的战士。进入游戏以后,他操控着自己的小人往中路走,走到一半,对面突然冲出来一个红衣服的角色,朝他扔了一个火球。他的血条掉了一截。
他慌了。
他不知道该按哪个键,手指在屏幕上乱戳,角色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又被一个火球打中。屏幕变成了灰色。
“你已阵亡。”
他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两秒。然后他的角色在泉水里复活了。他又走出去,又死了。走出去,又死了。
游戏里炸鱼的人很多,队友在聊天框里打了一串星号,然后是“别送了”,然后是更难听的话。他看不懂那些缩写,但他知道不是好话。
那场游戏打了十五分钟,他死了十一次,杀了零个人,助攻零次。队友四个人全在骂他,他默默关了聊天。
退出游戏以后,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他输了。输得很惨。被人从头骂到尾。
但他没有觉得难过。他甚至觉得——有点爽。
不是输了爽,是那个过程。在那十五分钟里,他不是霍意安,不是那个有心脏病和白化病的、戴着眼镜被叫四眼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透明人。他是“林三水”,是一个拿剑的战士,会放技能,会死,会复活。他跟所有人一样,死了会被骂,菜了会被喷。没有人因为他头发白就让着他,没有人因为他有病就特殊照顾他。
在游戏里,他是正常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队友骂“菜鸡”的新手。
他从来没有这么正常过。
那天晚上,他打到了凌晨两点。输了一晚上,赢了两把。赢的那两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心脏病的那种跳法,是兴奋。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兴奋。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结算界面,他的ID“林三水”挂在战绩最下面,战绩很难看,但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到学校,雁蓦行问他:“玩了吗?”
“玩了。”
“那你怎么不找我一起啊?哎算了感觉怎么样?”
霍意安想了想,说:“一直死。”
雁蓦行笑了,那种“果然如此”的笑。“正常,新手都这样。我带你。”
从那天开始,雁蓦行每天放学后都带他打游戏。
雁蓦行玩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能一个人carry全场的好。他用一个拿长枪的角色,走位刁钻,技能放得又快又准,经常一个人杀穿对面。霍意安跟在他后面,像一个小跟班,他杀人,霍意安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补一刀。
“你怎么这么厉害?”霍意安问。
“说了我上辈子是剑客。”雁蓦行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霍意安翻了个白眼。
但他心里承认,雁蓦行确实有天赋。不是那种靠时间堆出来的熟练,是那种——好像他本来就应该会这个。他的手速、预判、临场反应,都远超同龄人。有时候霍意安觉得,雁蓦行说的“上辈子是剑客”也许不是中二病,也许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
当然,这种想法只在半夜两点才会出现。白天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雁蓦行有病。
霍意安的天赋是后来才发现的,他学东西不快,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特质——他不怕输。他可以连输十把、二十把、三十把,输到队友骂他全家,输到系统给他扣分,他不会摔手机,不会删游戏,不会红着眼睛睡觉。他只是默默地开下一把,继续练。
三个月后,他打上了这个游戏的最高段位。
雁蓦行知道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了。“你不是说你以前没玩过吗?”
“是没玩过。”
“那你他妈怎么三个月就上王者了?”
霍意安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不用写作业吧。”
雁蓦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是个怪物。”
霍意安没反驳。
上了最高段位以后,他开始觉得无聊了。不是游戏不好玩,是没有挑战了。他能赢的局,闭着眼睛也能赢;赢不了的局,换谁来也赢不了。他需要更难的东西,更深的套路,更强的对手。
他开始在论坛上看高端局的攻略,研究职业选手的操作,学习那些复杂到变态的连招。
上课也是一直想游戏,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能答出来,因为他提前预习过了。
他不耽误学习,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怎么用最少的时间做最多的事。这是他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在夹缝里活下去,还要活得体面。
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二十。不算顶尖,但足够让老师和家长闭嘴。温秀兰不知道他打游戏,以为他每天关在房间里是在学习。他也从来不主动说。
初二那年,他开始做游戏主播。
起因是雁蓦行的一句玩笑话。“你这么厉害,不去直播可惜了。”
霍意安当时没当回事。但后来他在论坛上发了一个自己打的高端局录像,被人转到视频网站上,播放量莫名其妙地破了十万。评论里有人说“这个主播是谁,操作好细”,有人说“走位像开挂”,有人说“求直播链接”。
他没有直播链接。
但他注册了一个账号。
头像是纯黑的。
第一次开直播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在看。他对着麦克风不知道说什么,就沉默着打了一局。那一局他杀穿了对面,弹幕里有人说“牛逼”,有人说“主播好安静”,有人说“自闭症吗”。他看到“自闭症”三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
他不想说话。他说了十几年的“谢谢”“没关系”“我没事”,他已经说够了。在游戏里,他终于可以不用说话了。他只需要打,用操作证明自己。
慢慢地,看他直播的人多了起来。从三个到三十个,从三十个到三百个,从三百个到三千个。他的风格在主播里独树一帜——不说话,不开摄像头,不放音乐,不读弹幕。屏幕里只有游戏画面。
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哑巴大神”。他不喜欢这个外号,但他不反驳。他不反驳任何事情。
他的粉丝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操作很厉害,厉害到不像真人。有人说他是退役的职业选手,有人说他是哪个俱乐部的青训队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AI。
没有人猜到他是一个十五岁的、患有白化病和心脏病的高中生。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在虚拟世界里,他可以不是霍意安。他可以是没有面孔的、没有身体的、纯粹由操作和数据构成的“林三水”。
他不渴望在现实生活中交朋友了。
以前他还会想,也许有一天会遇到一个人,像雁蓦行那样不在乎他的病,但比雁蓦行更——更什么呢?他说不上来。雁蓦行已经对他很好了,好到他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但他心里清楚,雁蓦行对他的好,是那种“我本来就是一个好人”的好,不是“你特别所以我对你好”的好。这当然没什么不对,但霍意安总觉得,自己在雁蓦行心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同桌,跟以前那些同桌没什么区别。
如果有一天他们分班了,或者毕业了,雁蓦行大概会很快忘掉他。就像忘掉一个用过的橡皮。
与其在现实里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不如在虚拟世界里做一个传奇。
这就是他的想法。
初三那年秋天,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霍意安刚下播,关掉了直播软件,准备去洗澡。他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通知。
不是任何常见APP的推送。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图标,黑色的底,上面有一道白色的弧线,像一个刀痕,又像一道裂缝。
通知栏里写着:
「《命录》首次内测邀请。您已被选为内测玩家。点击查看详情。」
他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游戏。他在游戏圈混了两年,各大游戏论坛、资讯网站、主播群,他一个不漏。任何新游戏的消息,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他都会在第一时间看到。但这个叫《命录》的游戏,他从来没听过。
他点开了通知。
跳转到了一个极简风格的页面,黑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页面只有几行字,没有图,没有视频,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命录》」
「类型:武侠·开放世界·沉浸式体验」
「内测名额:限量发放」
「您已被系统选定为内测玩家。请在72小时内确认参与。」
「注:本游戏与市面上所有游戏不同,请做好心理准备。」
最后那行字是红色的,不大,但很刺眼。
霍意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与市面上所有游戏不同。
这句话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个新游戏都这么说,最后发现都差不多。换皮、换壳、换一个宣传语,骨子里还是那套东西。做任务、打怪、升级、充钱,循环到死。
但他还是点了一下“确认参与”。
页面刷新了一下,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确认成功。游戏将在合适的时间开放。届时您会收到通知。」
然后页面就消失了。手机屏幕回到了桌面,那个黑色底白色弧线的图标也不见了。他在手机上翻了两遍,没找到那个图标。应用列表里没有,下载记录里没有,什么都找不到。
好像那条通知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在网上搜了“命录”两个字。没有结果。任何论坛、任何社交平台都没有。这个游戏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又搜了“命录内测”“命录武侠”“命录游戏”,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小时候躺在原来家里床上,也是这样盯着天花板。那时候他想的是,为什么旁边的椅子是空的。现在他想的是,刚才那条通知到底是不是真的。
也许是他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也许是他手机中毒了,收到了一个恶意推送。也许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因为他的生活太无聊了,他需要一个奇遇。
雁蓦行说过,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有奇遇。
他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又搜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到学校,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雁蓦行。
“你收到一个游戏内测邀请?叫《命录》?”雁蓦行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随便听听的变,是瞳孔放大、整个人坐直了的那种变。
“你也收到了?”霍意安问。
雁蓦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翻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霍意安看。
一模一样的通知。黑色的底,白色的弧线,红色的字。
「《命录》首次内测邀请。您已被选为内测玩家。点击查看详情。」
“昨天晚上收到的。”雁蓦行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以为是诈骗,点了确认以后就消失了。网上搜不到任何信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也确认了?”霍意安问。
“嗯。”
“你觉得是什么?”
雁蓦行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它跟别的游戏不一样。”雁蓦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霍意安见过,每次雁蓦行说他上辈子是剑客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更亮,更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霍意安没有说话。他也感觉到了。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收到那条通知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心脏病的那种跳法,是另一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了一扇他不知道存在的门。
“你打算开直播玩这个吗?”雁蓦行问。
霍意安愣了一下。他确实想过。
他现在有三万多个粉丝,虽然不算多,但都是冲着“林三水”的操作来的。如果这个叫《命录》的游戏真的像它说的那样“与市面上所有游戏不同”,那直播它应该能吸引不少人。
“想过。”他说。
“那你开呗,我到时候去你直播间刷礼物。”
霍意安没接话。他脑子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他觉得,这个游戏不应该被直播。不是他不想,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不可以。说不上来是直觉还是别的什么,就是那种“你试试看就知道了”的感觉。
他试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打开直播软件,设置了直播间标题:“新游戏《命录》内测首播。”
点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直播软件自动退出了。
他以为是软件出了bug,重新打开,再次点击“开始直播”。这次连闪都没闪,直接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框,上面只有一行字:
「无法直播此内容。」
他换了另一个直播平台。同样的结果。换了第三个,还是不行。他试了手机直播,试了录屏,试了用相机对着屏幕拍——每一次,画面都会在拍到《命录》相关内容的时候变成黑屏,或者直接闪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雁蓦行说得对。这个游戏确实不一样。
他不是因为技术原因播不了。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也许是游戏本身的设定,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游戏,不想被人看到。
或者,不想被太多人看到。
他给雁蓦行发了一条消息:“播不了。试了所有平台,都不行。”
雁蓦行秒回:“我操。”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咱们自己玩。”
霍意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咱俩自己玩。
他想起三年前,雁蓦行把那个旧手机塞给他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今天晚上回去下一个,我教你。”那时候他觉得游戏是浪费时间,是逃避现实的东西。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游戏不是逃避。游戏是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不是霍意安,不是那个有病的、透明的、被剩下的霍意安。他是林三水。是一个可以变强、可以保护别人、可以被人记住的人。
而这个叫《命录》的游戏,也许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家里来了客人,霍意安在客厅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
三十来岁,国字脸,黑皮肤,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纸杯。白东河坐在对面,表情比平时更淡。温秀兰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黑衣服,手插在兜里,手指在发抖。
“这是你舅舅。”她说。
霍意安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舅舅。
那男人叫温建国,是温秀兰的弟弟。他来是为了报丧——温秀兰的母亲,霍意安从没见过面的姥姥,昨晚因肺癌走了。
温建国走后,温秀兰坐在沙发上,没有哭,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过来坐。”她说。
霍意安坐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提老家的事吗?”温秀兰说。
霍意安摇头。
“我小时候不叫温秀兰。”她说,“叫温盼娣。”
盼娣。盼一个弟弟。
温秀兰讲了很久。声音一直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她父亲喝醉了就打人,打她,打她母亲。用烟头烫她的小臂,留了一道疤。
她说她考上大学那天,她父亲说女孩子读什么书。她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回去过。父亲死的时候没回去,母亲死的时候也没回去。
“我不是不爱你。”她突然说,声音碎了一下,“我是不会爱。”
霍意安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不像一个母亲,像一个被生活打碎过又自己拼起来的人,拼得不好,有些地方拼错了,有些地方少了几块。
“你恨我吗?”她问。
“小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累了。”
温秀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很短的一下。
“你妹妹出生的时候,”她说,“我想,她一定要不一样。她不姓温,不姓霍,她姓白。她不会叫盼娣,不会叫招娣,她叫白妧淼。我要让她当一个干干净净的、跟过去没有关系的人。”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
霍意安坐到她旁边。他们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是并排坐着。
“妈。”
“嗯。”
“你以后不用假装会爱。你做你自己就行。”
那天晚上,霍意安躺在床上,想起温秀兰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不爱你,我是不会爱。”
他想,也许他们是一样的。她不会爱,他也不会被爱。两个不会的人凑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过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教会谁什么,但也没有谁真的抛弃谁。
他在黑暗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盼娣。
一个被盼着来、却来错了的孩子。
跟她一样。
他回到房间雁蓦行发来消息。
“我都过完新手剧情了你人呢?”
他打字道:
“来了。”
啊啊啊……越想越多越写越多……

我发誓下一章就结束这段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