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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次品 霍中宁 ...
霍中宁的葬礼结束以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温秀兰没有立刻搬走。她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挺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霍意安照常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家里少了一个人,安静了很多,但那种安静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灶台上不会再有多出来的一份饭了。
以前霍中宁在的时候,两个人各做各的饭,偶尔做多了会留一份在灶台上。凉的,有时候油都凝了,但热一热还能吃。现在灶台是空的,每天都是空的。温秀兰不做他的饭,他也不指望。他自己会煮面条,水烧开,面扔进去,筷子搅一搅,熟了捞出来,倒点酱油。
有时候面条煮多了,他也留一份在灶台上。凉的,油凝了。没有人吃。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温秀兰提前几天就跟他说了,说要搬到叔叔那边去住。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在收拾衣柜,把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
霍意安问,哪个叔叔。
温秀兰的手顿了一下,说,你见过的。
他没见过。但他没再问了。
来了一辆面包车,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编织袋,加上霍意安的书包,一趟就拉完了。温秀兰坐在副驾驶,霍意安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白东河。
白东河就是那个叔叔。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开车的时候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霍意安,嘴角带着点笑,但没说什么。
霍意安也看他。看他的侧脸,看他握方向盘的手,看他放在档把旁边的保温杯。这个人身上没有霍中宁那种疲惫和丧气,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别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丢进人海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新房子在城东,一个近几年刚建的小区,楼很新,绿化也好。白东河把车停好,帮他们把行李搬上楼。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窗台上放了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打理的。
温秀兰进门前还绷着脸,进了门以后,整个人突然松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是那种——到了一个不用再硬撑的地方,骨头自己就软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过头来看霍意安。
“这是你的房间。”她说。
霍意安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朝北的一个小房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已经摆了几本书,是那种青少年版的四大名著。床上铺着新洗过的床单,蓝白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白东河把行李箱拎过来,放在门边,说:“你看看缺什么,回头再买。”
霍意安说,谢谢叔叔。声音不大,但很稳。
白东河笑了一下,说不用谢,然后转身去帮温秀兰搬剩下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白东河下厨,炒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西兰花,一个糖醋排骨。菜端上桌的时候,温秀兰看了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白东河说,你上次提过一句。
温秀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吃饭。
霍意安坐在桌子另一边,一口一口地吃。菜味道不错,比他煮的面条好吃多了。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不好吃,是他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有人做菜,有人夹菜,有人问你要不要再添一碗饭。
他不习惯。
在原来的家里,吃饭是一件很安静的事。各吃各的,吃完了各洗各的碗,谁也不看谁。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些声音,多了一些热气腾腾的东西,他反而觉得不自在。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吃完了碗里的饭,说了声我吃饱了,就回房间了。
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小区。天还没完全黑,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有几个小孩在花坛边上跑来跑去,大人在旁边坐着聊天。他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白东河这个人,怎么说呢,不坏。
霍意安后来花了一段时间才得出这个结论。不坏,但也不算好。就是正常。正常到有时候他会忘记这个人在家里。
白东河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回来以后会做晚饭,做了就叫霍意安出来吃。他做饭的手艺不错,比温秀兰强,比霍中宁更强。但他不会特意做霍意安爱吃的,也不会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就是做,做完了端上桌,然后自己吃自己的。
他不跟温秀兰吵架。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可吵的,因为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偶尔聊几句,都是关于柴米油盐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流水账。
有时候霍意安觉得,温秀兰找白东河,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他省事。不吵不闹,不给她添麻烦,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工资卡交给她管。像一个运转正常的机器,不会出故障,但也不会给你任何惊喜。
温秀兰对白东河的态度,跟对霍中宁差不多。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但她对霍意安的态度,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慢到霍意安过了好几个月才察觉到。
搬过去第一个月,温秀兰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管他,不问,不碰。第二个月,她开始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问他饿不饿。第三个月,她会在周末的时候带他去超市,问他想吃什么。
有一回他在房间里写作业,温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喝了吧。”她说,把碗放在书桌上,转身就走了。
霍意安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会儿。他不记得温秀兰上一次给他做吃的,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以前的饭要么是霍中宁做的,要么是他自己煮的面条。温秀兰不做饭,也不管他吃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烫,咸淡刚好。
他不知道温秀兰为什么会变。是因为霍中宁死了,她觉得亏欠他?还是因为她要嫁人了,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还是因为她肚子里有了新的孩子,想提前安抚一下旧的?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猜。
他只是把一碗汤喝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厨房。
那年冬天,温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也开始变得笨重。她请了产假,整天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霍意安放学回来,有时候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听什么东西的表情。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换鞋进了自己的房间。
有一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经过温秀兰的房间,门没关严。他听到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很小。
“……你别闹了,快睡吧。”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走了。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说话。
妹妹出生前的那段时间,白东河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他开始笑,开始哼歌,开始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吹口哨。他还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下,添了一个婴儿床,买了新的窗帘,墙上贴了几张卡通贴纸。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温秀兰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白东河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面没人照的镜子。现在那面镜子里有了东西,虽然不多,但确实有了。
霍意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缩进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写作业。作业写完了就看课本,课本看完了就坐在床上发呆。书架上的四大名著他翻过几页,看不进去。那些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开始在深夜听到一些声音。隔壁房间传来的,很轻,像温秀兰在叹气,又像在说梦话。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清,就翻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这个孩子出生。也许不是。
妹妹是在第二年春天出生的。三月,天还冷,但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
温秀兰是半夜发动的,白东河开车送她去的医院。霍意安一个人在家,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他们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白东河的笔迹:“去医院了,你阿姨要生了。冰箱里有面包,自己吃。中午去隔壁王奶奶家吃饭。”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去冰箱拿了面包,边吃边走去上学。
下午放学的时候,白东河来接他了。开车来的,还是那辆旧面包车。霍意安上车的时候,白东河从后视镜里看他,笑了一下,说:“是个妹妹。”
霍意安系好安全带,说哦。
白东河又说:“叫白妧淼。你阿姨取的名字。”
霍意安说,好听。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白东河开了收音机,放的是交通台,主持人正在报路况。霍意安看着窗外,一排排树往后退,春天的阳光照在车窗上,有点晃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霍中宁死的那天,他在走廊上问温秀兰,你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孩了。那时候温秀兰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是个妹妹。姓白,不姓霍。
白妧淼。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妧字他不认识,淼字他知道,三个水,很多水的意思。很多水。
到了医院,白东河带他上楼。病房是双人间,但隔壁床是空的。温秀兰靠在床头,头发散着,脸色很白,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蓝色的包被,只露出一小张脸。
那张脸很小,很小,比霍意安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皮肤是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吃什么东西。
霍意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你要不要抱一下?”温秀兰问。
他愣了一下。温秀兰从来没问过他这种问题。
他摇了摇头。
温秀兰没勉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婴儿的下巴。她说:“你妹妹很健康。”
“嗯。”
“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哭声响亮得很。”
“嗯。”
温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霍意安没看明白。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婴儿,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皱巴巴的小脸。
白东河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温秀兰另一边,弯下腰,也去看那个婴儿。他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霍意安看到了那盏灯。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系得很慢,很仔细,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
妹妹出院以后,家里的节奏彻底变了。
婴儿是不讲道理的。她想哭就哭,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别人在不在睡觉。饿了哭,尿了哭,困了哭,没理由也哭。哭声尖锐,穿透力强,整栋楼都能听到。
温秀兰和白东河围着这个小小的东西转。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刚躺下又哭起来,爬起来继续。两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眶底下都挂着黑。
霍意安的房间在最里面,离主卧最远,但妹妹的哭声还是能穿过来。隔着两堵墙,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数她的哭声。一声,两声,三声。有时候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有时候数到天亮。
白妧淼长得很快。满月的时候,脸上那层皱巴巴的皮就撑开了,变得圆滚滚的,白白嫩嫩。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细很软,贴在头皮上,像一层绒毛。眼睛也是黑的,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来转去,像两颗弹珠。
霍意安有时候会站在婴儿床旁边看她。她就躺在那里,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看到他的时候,会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咧嘴笑。没有牙齿的笑,光秃秃的牙龈露在外面,傻乎乎的。
他看着她笑,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他开始帮温秀兰照顾妹妹。不是谁让他做的,是他自己主动的。也许是因为温秀兰太累了,也许是因为白东河一个人忙不过来,也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放学回来,书包放下,先去洗个手,然后去帮妹妹冲奶粉。
水温他试过很多次才试对。
第一次太烫了,把妹妹烫哭了。第二次太凉了,妹妹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把奶瓶推出来,哇哇大哭。第三次他学聪明了,滴几滴在手背上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还学会了换尿布。第一次换的时候,他不知道尿布要贴多紧,贴松了,妹妹一蹬腿就掉了。温秀兰回来看到,没说他,只是蹲下来重新贴了一遍,一边贴一边说,要这样,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松了漏紧了勒。
他记住了。
他学会了哄她睡觉。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嘴里哼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调子。妹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扭着扭着就不动了,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合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抱着她,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
温秀兰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在哄妹妹,站住了。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放床上吧,别抱了。
霍意安把妹妹轻轻放在婴儿床上,盖上小毯子。妹妹的手攥成了一个小拳头,举在脑袋旁边,像在跟谁拜年。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温秀兰还在门框那里站着,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妹妹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五个”月的时候,会坐了。七个月的时候,会爬了。她像一株被浇足了水的植物,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变样。她开始认人,看到温秀兰就伸手要抱,看到白东河就咯咯笑,看到霍意安就瞪大眼睛盯着他看,像是在研究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时候霍意安写作业,妹妹就趴在客厅的地垫上,爬过来,拽他的裤腿。他低头看她,她就仰着脸看他,嘴里叼着个磨牙棒,口水糊了一脸。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一手扶着她,一手继续写作业。妹妹不老实地扭来扭去,伸手去抓他的笔。他不给,她就哭。他只好把笔给她,换一支写。妹妹拿到笔,往嘴里塞,咬了一嘴的墨水,脸都黑了。
霍意安看着她那张黑乎乎的脸,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次他没收回去。
但家里也不是没有变化的。
妹妹出生以后,温秀兰对霍意安的态度,又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复杂了。她开始在意他了,但这种在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的味道。
她会在买菜的时候多买一箱牛奶,放在霍意安房间的桌子底下。她会在他考试前问他复习了没有,考完了问他考得怎么样。她会在换季的时候带他去买衣服,不是地摊货,是去商场里挑,挑的时候还问他喜欢什么颜色。
但她说不出“我爱你”这种话。她也做不出那种亲昵的动作,比如摸摸他的头,或者拍拍他的肩膀。她和霍意安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存在。
白东河倒是简单得多。他对霍意安的态度始终如一——客气,但不亲近。他不会像对妹妹那样把霍意安举高高,也不会亲他脸蛋。他做的就是:做饭,交学费,偶尔问一句作业写完了没有。
霍意安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想要一个假装爱他的继父,也不想假装爱一个继父。两个人客客气气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井水不犯河水,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有一次,学校搞活动,要求家长来参加。温秀兰说我去,白东河说我也去吧。活动那天,他们俩都来了,站在操场边上,一人手里拿着一瓶水。霍意安站在班级的队伍里,远远地看着他们。
温秀兰和白东河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像别的家长那样搂着或者牵着手,就是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偶尔说两句话,说完就不说了。
霍意安觉得,他们看起来不像夫妻。像两个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站在一起的人。
但也不是敌人。不是霍中宁和温秀兰那种冷冰冰的、互相躲着的感觉。他们更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一个项目里合作,配合还算默契,但项目结束了大概就不会再联系了。
妹妹一岁多的时候,霍意安上三年级了。
那一年,他的眼睛开始出问题。
其实早就出问题了。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说过,他看东西离得近,画画的时候脸几乎贴在纸上。但温秀兰没在意,以为是习惯问题。白化病本来就会影响视力,这是天生的,不是后天能改变的。他的视力一直在缓慢地、不知不觉地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漏,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三年级上学期,他发现自己看不清黑板了。
不是完全看不清,是模糊。老师写的粉笔字,远看像一团一团的棉花,凑近了才能分辨出笔画。他坐在第三排,不算远,但就是看不清。他眯着眼睛看,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能清楚一点,但时间长了眼睛疼。
他以为是累了,没跟任何人说。
他试过借同桌的笔记抄。同桌是个胖胖的男生,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的,好认。但人家也要用,不能每次都借。他也试过自己猜,根据老师说的话和黑板上的模糊形状,猜那个字是什么。猜对的时候多,猜错的时候也有。
有一天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应用题,数字是5和8。霍意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觉得那个8是个5。他把5带进去算,算出来的答案跟别人不一样。老师叫他起来回答,他说了一个数,全班都笑了。
老师说,你再看清楚,那是5还是8?
他站起来,看着黑板,那个数字在他的视野里晃了晃,像一个有两个叠在一起的圈。他眨了眨眼,它还是两个圈。
“8。”他说。
老师点点头,说对了,但你刚才说的是5。
他没解释。
那天放学以后,他去学校门口的眼镜店,在门口的视力表前面站了一会儿。他遮住一只眼睛,看最上面那行。大写的E,开口朝左。他看得见。第二行,也看得见。第三行,第四行,到第五行的时候,那个E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分不清开口朝哪边了。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温秀兰开口。不是怕她不给配,是怕她觉得他又多了一个毛病。他已经有两个病了,再添一个,他怕她烦。他怕她说,你怎么这么多事。他怕她从那种眼神看他——那种“你真是个麻烦”的眼神。
他不想要那种眼神。
但眼睛的事瞒不住。期中考试,他的成绩掉了一大截,从班里前五掉到了中游。王老师找他谈话,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王老师又问,那你怎么退步这么多。他想了想,说,我看不清黑板。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
王老师给温秀兰打了电话。那天晚上,温秀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的不好,是那种“我怎么又漏了一件事”的不好。她没说他,也没骂他,就是带他去了医院的眼科。
检查做了一下午。
散瞳,验光,测眼压,看眼底。医生说,白化病引起的视力问题,先天性,没办法根治,只能配眼镜矫正一部分。度数不高,一百多度,但对小孩子来说影响挺大的。
温秀兰付了钱,拿了处方,带他去眼镜店配眼镜。
选镜框的时候,店员推荐了好几种,有金属的,有塑料的,有圆的有方的。温秀兰拿起一个黑色的,在他脸上比了比,说这个吧,耐脏。霍意安说好。
三天后,眼镜到了。他戴上以后,走出眼镜店的门,站在马路边上,愣了好几秒。
对面那排楼的窗户,一块一块的,清清楚楚。路上的车,一辆一辆的,轮廓分明。远处那棵树的叶子,一片一片的,他数得清。他把眼镜摘下来,世界又糊了。戴上,又清了。
他反复摘戴了好几次,像在玩一个魔术。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原来路边的广告牌上有那么多字,原来对面走过来的人脸上有那么多种表情,原来天边的云不是一团的,是一片一片叠在一起的。
他想,原来别人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这么清楚,这么锋利,像刀切过的一样。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眼镜到了学校,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快看,霍意安戴眼镜了!”
第一天进教室,就有人喊了一嗓子。好几个同学围过来,盯着他的脸看,像看动物园里的新动物。
“你怎么戴眼镜了?”
“你近视了吗?”
“让我戴戴,让我戴戴!”
他把眼镜摘下来给一个同学试戴。那人戴上以后,晃了晃脑袋,说好晕啊,度数好大。旁边的人笑成一团。
刚开始,大家只是好奇。过了几天,好奇心过去了,就开始有别的东西冒出来了。
“四眼!”
“小四眼!”
“四眼田鸡!”
男生们给他起了外号,叫“四眼”。一开始只是偶尔叫叫,后来变成了一见面就叫。课间的时候,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故意凑过来,盯着他的眼镜看,然后大声说,哇,好厚的镜片,你是不是瞎子啊?
霍意安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骂回去?他骂不过。打回去?他打不过。告诉老师?他不想。老师要是知道了,又要在全班面前说“不能欺负霍意安”。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告状精,然后他会更被孤立。
他选择了沉默。
但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有一次上体育课,他在树荫下坐着——他不能晒太阳,照例不参加活动。几个男生跑过来,围着他站了一圈。
“四眼,你怎么不跑步?”
“他有病,你不知道吗?”
“什么病?”
“就是那种不能晒太阳的病,跟吸血鬼一样。”
“吸血鬼!吸血鬼!”
他们围着他喊“吸血鬼”,喊了好几声。霍意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太阳光从他们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白得发蓝。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体育老师在不远处吹哨子,喊他们回去集合。那几个男生笑着跑开了,跑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吸血鬼,拜拜!”
霍意安坐在树荫下,把那副黑色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擦了很久。
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世界又变清楚了。操场上的同学,远处的教学楼,天边的云。全都清清楚楚的,像刀切过一样。
他忽然觉得,清楚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像是一个天生的残次品。
嗯....没想到居然写了这么多关于霍意安身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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