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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三水
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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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进游戏霍意安收到了通知。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方式跟上次一样,悄无声息的,像一个蹲在黑暗里的人突然拍了拍你的肩膀。他点进去,这一次没有消失,手机屏幕变成了全黑,然后缓缓亮起一行字:
“欢迎来到《命录》。你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画面一转,他站在一片空白之中,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他自己。
然后捏脸界面弹了出来,霍意安愣了好一会儿。不是那种随便调调发色眼影的捏脸,是真的一张皮一张骨地捏。眉弓高一点低一点,眼尾翘一点垂一点,下巴尖一点圆一点——每一处微调都会改变整张脸的气质,真实到不像一个游戏。
霍意安从来没有在捏脸上花过时间。以前玩游戏,他都是随便选个系统默认的脸就进去了,反正游戏里也看不清,操作才是硬道理。
但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认真。
他一点一点地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嘴唇的薄厚。他调了很久,久到雁蓦行给他发了三条消息问他进去了没有。
他想要一张好看的脸。不是那种精致到不像真人的好看,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让人看了会想多看两眼的好看。有少年气,眉眼干净,但又不是那种阳光开朗的长相。
他调来调去,最后出来的那张脸,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起来有点冷,但冷得不凶,是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太好接近,但应该不是坏人”的冷。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高兴,又像是没睡醒,总之就是让人想戳他一下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霍意安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想象中的自己。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没有白化病,没有心脏病,没有那些被特殊照顾的童年,他大概会长这样。
他把脸存下来,ID填了“林三水”。
进入游戏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画面太真实了。
不是那种高清贴图的真实,是那种——你真的站在那里的真实。他能感觉到风吹过皮肤,能闻到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能听到远处有流水的声音。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就是他刚才捏出来的那个少年的手。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草叶被他踩倒又弹起来。他蹲下来,居然可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头,石头表面粗糙,有一层薄薄的青苔。
这不是游戏。这是他妈的真实世界吧!
他加了雁蓦行的ID:雁池初,刚申请好友就秒同意了,接下来一条联机申请弹出。
他点了同意。
“霍意安!”雁蓦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转过镜头,雁蓦行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游戏初始的灰色布衣,腰上别着一把铁剑。
他也捏了脸,捏得很像他自己,但比他自己好看一些,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又拽又欠揍。
“你这脸捏了多久?”
雁蓦行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还行,没我好看。”
霍意安没理他。他还在消化这个世界的真实感。
他们在新手村待了两天。
不是因为菜,是因为霍意安一直在摸石头。
雁蓦行说你摸石头干嘛,霍意安说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他摸了一整条河的石头,摸了一座山的土,摸了一棵树的树皮,摸了村口老头的胡子——被老头追着打了三条街。
雁蓦行说你他妈有病吧。霍意安说嗯,我有病,你知道的。
雁蓦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再说什么。
《命录》这个游戏跟市面上任何游戏都不一样。
它没有任务列表,没有小地图,没有等级显示,没有技能图标。
你想学武功,就要真的去找人拜师,真的去练,一招一式地练,练到肌肉记住了才算会。
你受了伤,不会自己回血,要找大夫,要喝药,要躺床上养着。你杀了一个人,他就真的死了,不会再刷新。
霍意安和雁蓦行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游戏的另一个奇怪之处——他们只能互相联系。
好友列表里只有对方的名字,世界上看不到其他玩家,组队功能是灰色的,公聊频道是空的。
“这是什么鬼?”雁蓦行皱着眉,“说好的开放世界呢?”
“也许我们被分到了单独的服务器。”霍意安说。
“那其他人呢?”
霍意安不知道。但他也不在意。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现在有雁蓦行在旁边,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
他们就这样玩了整个暑假。
每天上线,练功,打怪,探索地图,偶尔吵架——大多数时候是因为雁蓦行想走左边,霍意安想走右边,最后两个人石头剪刀布,霍意安输了,但雁蓦行还是会跟着他走右边。
他们找到了一座山,山上有一个破庙,庙里有一本残缺的剑谱,两个人各学了一半。
雁蓦行学得快,霍意安练得稳。
游戏里的武功系统复杂得离谱,不是那种按一个键就自动连招的傻瓜式操作,是真的一招一式都要自己练。
剑法有起势、有收势、有转腕、有刺、有挑、有抹、有撩。
每一个动作都要靠手柄摇杆和按键的组合来完成,组合错了,剑就歪了,刺不到人,还会露出破绽。
雁蓦行和霍意安学得很快。
他不是一个有运动天赋的人——在现实里他连跑步都不敢,心脏受不了。
但在游戏里,他的心脏是好的。他跑得飞快,能跳上房顶,能从瀑布上面跳下来不伤血,能用轻功在竹林间飞来飞去。他第一次在游戏里使出“踏雪无痕”的时候,雁蓦行在语音里喊了一声“漂亮”。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活的。
不是那种“活着”的活,是那种——有力量的、有控制的、能做事情的活。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现实里,他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晒太阳,不能太高兴,心脏受不了,也不能太难过,心脏也受不了。
他的人生是一张写满了“不能”的清单。但在《命录》里,那张清单被撕掉了。他什么都能做。他能保护别人。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只山魈,体型比他大两倍,满嘴獠牙,吼声震天。雁蓦行在前面扛着,霍意安从侧翼绕过去,一剑刺进山魈的后颈。山魈倒地的那一刻。
系统提示:“林三水完成首次击杀。”
雁蓦行说:“可以啊。”
霍意安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布衣、手持长剑的少年,觉得那才是他。而躺在病床上的、坐在教室里的、被所有人绕道走的那个霍意安,不过是一个壳子。
开学那天,他们发现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你报的志愿是城东?”霍意安问。
“不是啊,我报的是一中。”雁蓦行说。
“这也是一中。”
雁蓦行看了看校门口的牌子,又看了看霍意安,笑了一下,说:“哦,那巧了。”
霍意安觉得不是巧。
但他没问。
高一的日子比初中好过一些。同学们更成熟了,不会像小学生那样追着他喊“四眼”,但也不会主动跟他交朋友。他在班里依然是一个透明人,上课来,下课走,不参加社团,不跟人吃饭。唯一的变化是,他现在有了雁蓦行。
雁蓦行在隔壁班。课间的时候他会过来找霍意安,有时候带一瓶牛奶,有时候带一包饼干,往他桌上一扔就走了。中午两个人一起去食堂,雁蓦行负责排队,霍意安负责占座。
周末的时候霍意安会去雁蓦行家,或者雁蓦行来他家。
雁蓦行的家跟他这个人一样——乱。衣服扔在沙发上,游戏手柄搁在地上,墙上贴满了动漫海报。
他妈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每次霍意安来都要留他吃饭,做一大桌子菜。他爸爸在外地工作,很少在家。
温秀兰见过雁蓦行几次。她说这孩子看着不太靠谱,霍意安说不靠谱没事,善良就行。温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白妧淼特别喜欢雁蓦行。
每次他来,白妧淼就挂在他腿上不下来,雁蓦行就扛着她满屋子跑,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一样。
霍意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你可别把我妹妹拐跑了”
他也学会开玩笑了。
这种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命录》在他们高一那年进行了一次更新。
更新之后,多人世界开放了。霍意安在公聊频道里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玩家名字,有人喊组队,有人喊交易,有人在对骂。热闹得像一个真正的江湖。
但他进不去。
不是他不想进,是系统不让他进。
他试了无数次,每次点击“进入多人世界”,都会弹出一行字:
“您当前的权限无法进入多人世界。您只能与指定玩家(雁池初)进行互动。”
雁蓦行也试了。同样的结果。
霍意安给客服发了邮件,没有回复。他在网上搜了一圈,发现没有人遇到同样的问题。《命录》的玩家们都在正常地组队、交易、打架,只有他和雁蓦行被困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
不过有一个很好的点就是他们两个的成就和排名在大世界是能看到的,别人也可以看到他们的排名。
因为是开服内测,他们又经常一起玩,世界探索度已经达到了20%,其他人就算把等级升到满级150级探索度可能都不到10%。
全服武力排行榜上他们也是榜上有名,前五不是他们但也应该不是玩家的样子他们一致认为是官方留下的彩蛋没在意,雁蓦行和霍意安两个人总是会争抢第六的位置。
有些玩家玩着玩着总是会频繁跳出提醒
“恭喜玩家雁池初成功刺杀玩家林三水,成功抢夺首届赛季武林高手限时称号!”
又没过几分钟
“恭喜玩家林三水成功毒害玩家雁池初,成功夺回首届赛季武林高手限时称号!”
又过了几分钟…………
让玩家忍不住看排名上两人的主页,彼此主页都挂着对方的游戏角色和各种极难成就。
一些玩家忍不住想抱大腿加好友可显示对方设置禁止加好友,只能遗憾离场。
“算了。”雁蓦行说,“给你还不行吗,你咋还给我饭里下毒呢!”
“是你先暗杀我的”
就这样又打起来了。
这个游戏对霍意安来说,从来就不是关于“很多人”的。它是关于“一个人”的。那个人是雁蓦行。只要有他在,其他人都无所谓。
高一下学期,四月份,天气刚刚暖和起来。
雁蓦行说想去爬山。
城郊有座山,不高,但风景不错,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霍意安本来不想去,他的身体不适合爬山,走几步就喘,心跳会加速。但雁蓦行说慢慢走,累了就歇,不赶时间。
他答应了。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但不晒。他们早上九点出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山脚下。
山不高,石阶蜿蜒而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
雁蓦行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霍意安跟在后面,走一段歇一段。雁蓦行也不催他,他歇的时候就站在上面等,有时候蹲下来系鞋带,有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扔进嘴里。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雁蓦行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霍意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来过这里?”
霍意安喘着气,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上辈子。也许我们上辈子就认识,就一起爬过这座山。”雁蓦行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霍意安翻了个白眼。“你又来了。”
雁蓦行笑了一下,没再说。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霍意安低着头,一步一步地爬。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心脏病,是因为累。他能感觉到胸口有一点点不舒服,但不是那种会出事的程度。他放慢了步子,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雁蓦行不见了。
石阶上空空的,松树之间也没有人。他往上走了几步,喊了一声“雁蓦行”,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他加快了步子,喘得厉害,胸口开始疼了。他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雁蓦行!”他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
他往上爬了半个小时。
爬到山顶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了,腿在发抖,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一下一下地疼。山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雁蓦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废弃的小亭子和几棵歪脖子树。
他坐在亭子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雁蓦行打电话。关机。
发消息。没回。
他在山顶坐了一个小时。风吹过来,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太阳慢慢移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一小团。
他下山的时候,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想回去。好像只要他还在山上,雁蓦行就有可能突然从哪棵树后面冒出来,笑嘻嘻地说“你怎么走这么慢”。
但他没有。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温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进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雁蓦行的头像还是亮着的。但消息永远停在了一个小时前的那条——“我快到山顶了,你呢?”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已读。
他看到那两个字,心里凉了半截。不是没收到,是收到了,不回复。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一遍一遍地给雁蓦行打电话,一遍一遍地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在网上搜了本地的新闻,没有搜到任何关于山上出事的消息。
他给雁蓦行的妈妈打了电话,她说蓦行不是跟你出去玩了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天后,警察找到了雁蓦行的东西。一个书包,放在山顶亭子的长椅上。
里面有他的钱包、钥匙、一瓶没喝完的水,和一部手机。手机没电了,充电以后打开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霍意安的——“我快到山顶了,你呢?”
监控显示他上了山,但没有显示他下来。搜救队把整座山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霍意安的生活从那一天开始,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虽然还亮着,但已经不运转了。
他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他的眼睛是空的,说话的声音是平的,笑的时候嘴角动一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温秀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白东河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最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雁蓦行的事。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说?我最好的朋友爬山的时候消失了?警察找了三天没找到?他带走了我的书包,里有一包他给我买的饼干?
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敢说。说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他开始一个人打《命录》。
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练功,一个人打怪,一个人坐在破庙的台阶上发呆。他对着空气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是“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有时候是“你又偷懒了吧,技能都没练”,有时候看着两人的主页发呆。
他知道雁蓦行不在。但他假装他在。
因为如果他不假装,他就得承认一个事实——他又是一个人了。十二岁以前,他是一个人。雁蓦行来了以后,他不再是了。现在雁蓦行走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人。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椅子是空的、没有人跟他说话的人。
他不想变回去。他不想再当那个透明的孩子。
所以他在游戏里继续跟雁蓦行说话。
游戏出了第一套限时时装叫踏云山,这个名字他不喜欢,他现在很讨厌山。
黑白为主。衣身是素白底,不是惨白,是那种稍微带一点米调的白。衣领、衣襟、袖口用墨黑勾边,黑色不重,像用淡墨画上去的,改良的轻便长衫,对襟,衣长到小腿,下摆前后开衩,跑起来会翻飞。里面配一件黑色中衣,领口露出窄窄一条黑边,压住白色的轻飘。袖子是阔口的,但袖口用黑布收窄了一截,既飘逸又不妨碍出剑。发型配饰:高马尾,用一根天蓝色的发带束住。发带比普通的宽一点,他给自己和雁蓦行都买了新,把雁蓦行的那一份放在他的背包里,等他有朝一日上线的时候送给他穿。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他开始肝游戏他不敢停。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停下来,所有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掉了两百多名。温秀兰被叫到了学校。她回来以后没有骂他,只是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他说没有。
温秀兰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游戏里爬上了他们最后去的那座山。
游戏出来一个模式“如影随形”是下线好友的建模可以被亲密度80%以上的好友召唤到自己的世界。
游戏里也有一座山,跟现实里的那座不一样,但都很高,都看得到很远的地方。他坐在山顶,把视角调到雁蓦行的角色旁边。
他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角色,忽然觉得很好笑。
雁蓦行以前总是说,他上辈子是个剑客,他做梦能梦到古代的战场,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封印着一股力量。
霍意安从来不信,但是如果这些“想法”没有意义可雁蓦行就是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是不是就说明他说的是真的呢?
虽然那个ID是灰色的,虽然那个人不在了,但那个世界是他们一起走过的。遗珠谷的瀑布边上有两间木屋,是他和雁蓦行一起砍竹子盖的。木屋前面有一块空地,他们在那练剑练了整整一个暑假。
他记得雁蓦行最爱用的那招叫“回风拂柳”,出招收招的动作他都记得,闭上眼就能看到,雁蓦行就是靠那招屡战屡胜。
在《命录》里,他是林三水。是健康的,是有力气的,是可以保护别人的大侠。更重要的是,是和雁蓦行一起做过的梦。
“我想变成林三水。”
有一天晚上,他对着屏幕说。屏幕里的林三水正站在一个叫遗珠谷的地方在瀑布前,风吹着他的衣袍,剑鞘上落了一片竹叶。他就那么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是他亲手捏的,剑眉微挑,眼尾下垂,冷脸里带着一点萌。那是他给自己造的壳子,壳子里面装着一个不是病人的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一个病了太久的人。
十七岁生日前的一个普通周日,晚自习上,他突然晕倒了。
没有预兆。前一秒还在做题,下一秒眼前一黑,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教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喊他名字,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打120。他趴在地上,能听到那些声音,但身体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送去了医院。紧急手术。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插满了管子。
温秀兰站在床边,白东河站在她身后,白妧淼被留在家里了没带来。温秀兰的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醒了。”
他嗯了一声。
手术以后,他反倒觉得解脱了。不用上课,不用应付任何人,可以名正言顺地躺在病床上,钻进那款游戏里。他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里的林三水正策马江湖,拔剑斩敌,活得比他有滋味多了。
他盯着那个角色看了很久。
好像那才是真的他。而病床上这具插满管子的、苍白的、瘦弱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壳子。一个暂时的、迟早要扔掉的壳子。
生日那天,温秀兰来了。
没带蛋糕,没带礼物。她走进病房,站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病危通知书。
医生说他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可能活不过一个月。
温秀兰站在床边,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话。她大概终于想起来要弥补什么了。想起他爱玩游戏,便掏出手机,打开应用商店,开始下载他常玩的那几款游戏,然后充了值,买了一大堆皮肤。她操作的时候手在抖,点错了好几次,动作快得不像她平时的作风。
她没有说“生日快乐”。她大概觉得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不合适。她只是把手机递给他看,说:“给你买了皮肤。”
霍意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没有拒绝。也没力气拒绝。
那天晚上,病房的灯关了以后,他躺在黑暗里,把手机举在脸前面,翻着温秀兰给他买的那堆皮肤。花花绿绿的,特效拉满的,一个比一个花哨。他一个一个地翻过去,忽然觉得想笑。
这大概是这辈子收过最贵也最没用的生日礼物了。
他又打开了《命录》。屏幕亮了,林三水站在遗珠谷的瀑布前,风吹衣袍,剑鞘上落了一片竹叶。
雁蓦行的ID还是灰色的。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ID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他做完了一次治疗,被护士推回病房。人还是虚的,但比早上好了一点,能自己坐起来了。白妧淼来医院看他,带了一盆茉莉花,说是她在阳台上种的,开了第一朵,要拿来给哥哥看。
“哥,你快来看,这花开了。”
白妧淼在阳台那边喊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她那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欢喜。
他应了一声,拔掉手背上的一根针头——还有一瓶没输完,但他不想让妹妹等——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走了过去。
阳台不大,只能站两个人。白妧淼蹲在那盆茉莉前面,回过头来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朵茉莉开得正好,花瓣雪白,在午后的阳光里薄得透明。
“好看吧?”她问。
“好看。”他说。
他弯下腰,正要凑近去看那朵花。
然后背后一股力道推了过来。
不重。但极准。
正好推在他腰眼上,让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身体就已经翻过了阳台的栏杆。坠落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白妧淼的声音。
“哥——!”
声音撕心裂肺,像被人生生扯断的布。
他在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一切消失了。
再睁开眼时,他躺在一座孤峰上。
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岩石,但身上不疼。不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但那种白不是病态的白,是正常的、健康的、被阳光晒过的白。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指节分明,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血管,但没有针眼,没有淤青,没有插过管子的痕迹。
他坐起来。
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服,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这是游戏初始装扮,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分量。他把剑抽出来,剑身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映出他的一张脸。
剑眉微挑,眼尾下垂,鼻梁高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冷淡,但嘴角天生带一点向上的弧度。
是林三水。
他正对着那把剑发愣,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子,你也是被这世道扔出来的?”
他抬起头。
一个剑客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身形很高,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微微俯下身,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