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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的孩子 霍 ...
霍意安出生的时候,温秀兰没有哭,也没有笑。
产房里的护士把这个瘦小的婴儿抱到她面前。
说“是个男孩”,她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就把头转过去了。
不是疲惫,也不是厌恶,就是没什么感觉。好像这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而是别人放在她床边的一件东西,看一眼,确认了,就可以了。
后来她跟朋友说起这件事,朋友说你当时是不是太累了,她说不是,就是没什么感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菜有点咸。
她跟霍中宁的婚姻也是这样。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谈了半年,觉得条件合适,就结了婚。婚后过日子,不吵架,也不热络。霍中宁上班,她上班,回家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夫妻生活也像完成任务,每月一两次,关了灯,谁也不看谁的脸。
霍意安就是某一次“完成任务”的结果。
温秀兰发现怀孕的时候,没有惊喜,也没有慌张。她拿着验孕棒在卫生间站了一会儿,出去跟霍中宁说了,霍中宁说“哦,那生吧”。
就这么定了。
所以霍意安出生后,她的平淡反应,不是针对孩子,而是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她不会因为多了一个血缘上的亲人,就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得知霍意安有病之后,情况变了。
霍意安出生时医生看了看霍意安,说他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建议去大医院查一下。温秀兰和霍中宁带他去了市儿童医院,做了检查,等结果等了三天。
三天后去医院,医生说了很长一段话。
大意是:孩子的心脏确实有问题,房间隔缺损,不算特别严重,但要定期随访。至于白化病,是基因突变导致的,先天性色素缺乏,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要终身注意防晒和保护视力。
温秀兰听到“基因突变”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霍中宁。
霍中宁低着头,没看她。
出了医院,温秀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霍中宁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追不上,喊了她一声,她没停。到了停车场,她把车门拉开又摔上,声音很大。
“你是不是知道?”她问他。
“知道什么?”
“你的病会遗传。”
霍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妈都有心脏病,但我的没那么严重,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温秀兰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你以为你的事不用跟我说?你有一个带病的基因,你跟我结婚之前不应该告诉我?”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生下来就有心脏病,你不知道这可能会遗传?”
霍中宁不说话了。
温秀兰上了车,把门关上,没等他。霍中宁抱着孩子站在车外面,站了大概两分钟,才绕到另一边上了车。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霍意安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不知道自己在被恨着。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成了恨的理由。
温秀兰恨的不是霍中宁一个人。
她恨的是这件事本身。恨自己嫁错了人,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恨自己现在被困在这段婚姻里,还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有病的、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的孩子。
但她最恨的,是霍意安。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一种更隐蔽的、她自己也未必承认的恨。她觉得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至少还有机会重新来过。她可以离婚,可以再找,可以过上正常的日子。但这个孩子像一根绳子,把她拴住了。
她不会打他,不会骂他,甚至在外人看来,她对孩子挺负责的。按时喂奶,按时换尿布,该打的疫苗一针没落。但她不会多抱他一下,不会多看他一眼,不会在他哭的时候第一时间赶过去。
她对他,比平淡还淡。是那种“我不得不做这些事”的冷淡。
霍意安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婴儿是靠本能感知世界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分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叫做温度。温秀兰抱他的时候,姿势是对的,力气是够的,但那种感觉不对。像抱一个包裹,而不是一个孩子。
他会哭。不是因为饿了或尿了,是因为不舒服。温秀兰不明白,以为他就是难带,放下他让他自己哭,哭累了就睡了。
霍中宁更指望不上。
他倒是想做个好父亲,但他不知道怎么做。他抱孩子的姿势是错的,冲奶粉的水温是烫的,换尿布能把粘扣贴反。温秀兰骂他两句,他就缩回去了,躲到书房里加班,把门关起来。
这个家就是这样:一个不会爱的人,一个逃避的人,和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三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温秀兰带他去小区楼下玩,有几个同龄的小孩在滑滑梯。
他也想玩,跑过去,一个小孩看了他一眼,哇地哭了,说妈妈他好吓人。
那小孩的妈妈赶紧过来,把孩子抱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霍意安,眼神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霍意安站在滑梯旁边,没动。
温秀兰走过来,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看着他这样自己也心疼,蹲下来抱着他说没事没事,他们不认识你。
他没推开她,后来他自己走回家了。一路上没哭,没说话。
到家以后他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脸白得不像活人,眉毛和睫毛几乎没有颜色,瞳孔是淡紫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奇怪。
他跳下板凳,去客厅看动画片了。那之后他再也没主动提过要出去玩。
霍意安三岁半,上了幼儿园。
温秀兰选了个私立的,贵,但她觉得贵就是好。她把霍意安的情况跟园长说了:心脏病,不能跑不能跳;白化病,不能晒太阳。园长听完一脸心疼,说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特殊照顾。
温秀兰说行。
她没想过“特殊照顾”是什么意思。霍意安后来想了很久。
第一天,班主任刘老师把他领到教室前面。
让他站在讲台上,跟全班小朋友说:“这是霍意安,他身体不好,头发和皮肤颜色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不能欺负他,要对他好一点,知道吗?”
小朋友们拖长了声音说
“——知——道——了——”
霍意安站在讲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那天起,刘老师每天都要说一遍类似的话。
“不能欺负霍意安哦。”
“霍意安跟你们不一样,他不能晒太阳。”
“你们要注意一点,不要碰着他。”
老师是好心。但孩子们听不懂“不要欺负”是什么意思,他们只听得懂“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三个字在小孩子的世界里,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不是恶意砌起来的,是好意。是老师的好意,是家长的好意,是所有人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的好意。一层一层,砌得严严实实。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
“你的眼睛怎么是红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孩子们围着他问,不是嘲笑,是真的好奇。霍意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摇头。刘老师会过来解围:“好啦好啦,别问了,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霍意安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成了“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慢慢地,孩子们不跟他玩了。
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老师说了太多遍“他不一样”,孩子们就不敢靠近了。怕碰着他,怕弄伤他,怕惹麻烦。家长们来接孩子的时候,也会多说一句。
有一次家长会,温秀兰没来。霍中宁在国外出差,也没来。
霍意安的座位旁边是空的。全班四十个小朋友,只有他一个人,旁边的椅子是空的。
老师在上面讲话,霍意安盯着那把空椅子,盯了很久。
家长会结束后,小朋友们等家长来接。一个男孩跑过来,指着霍意安的头发,大声说:“快看!他的头发是白色的!”
声音很大,好几个家长都转过头来看,他们早就或听说或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孩子。
那男孩的妈妈赶紧拉住他,小声说:“别乱说,走了走了。”
另一个家长蹲下来,拉着自己女儿的手,声音不大,但霍意安听到了。
“宝贝,不要跟他玩,知不知道?”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听话。”
那个家长拉着女儿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霍意安一眼。那眼神不是恶意,是警惕。像看一个不干净的东西,怕沾上。
霍意安坐在那里,手攥着裤腿,攥得很紧。
他想起刘老师每天说的那句“不能欺负霍意安”。
没有人欺负他。从来没有人欺负他。但也没有人跟他玩。没有人在家长会后等他。没有人拉着手带他回家。
他站起来,去了厕所。
最里面的隔间,插上门。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哭了。
没出声,他哭的时候不喜欢出声。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灰白地砖上洇开。
他不是因为被孤立哭的。他是因为被保护哭的。
所有人都保护他。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好到他是透明的。好到他坐在教室里,旁边的椅子永远是空的。
他在隔间里蹲了很久。久到外面有人喊他名字了,他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拉开门走了出去。
是刘老师。
看他眼睛红红的,蹲下来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说没有。
刘老师说,那你怎么哭了?
他说,我没哭。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刘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说没事了,你妈妈说她晚点来接你,你先回教室等着。
他点点头,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搭积木。
那天温秀兰来接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他才把烟掐了。
她没说“妈妈想你了”,也没蹲下来抱他。她只是说:“走吧,车停那边。”
霍意安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
路过一棵大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干上有一队蚂蚁,排成一条线,往树洞里搬食物。每一只蚂蚁都跟着前面的那一只,没有一只掉队。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温秀兰在前面喊他,他才收回目光,小跑着跟上去。
那队蚂蚁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画面:一只跟着一只,整整齐齐,没有谁被落下。他忽然想,如果他也是一只蚂蚁就好了。那样的话,没有人会说他不一样,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没有人会在家长会上留一把空椅子在他旁边。
他会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后来他再也不在幼儿园哭了。不是因为他变坚强了,是因为他发现哭没有用。哭完了,那些人还是会说“不要跟他玩”,老师还是会说“不要欺负他”,家长会的时候他旁边还是空的。
霍意安五岁那年,家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更坏,是变安静了。
温秀兰和霍中宁不再吵架,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他们分房睡了。温秀兰睡主卧,霍中宁搬到书房。吃饭也是各吃各的,谁先到家谁做,做完自己吃,吃完自己洗。偶尔多做了一份,就搁在灶台上,另一个人回来热一热。
霍意安夹在中间,像一件被寄存的东西。温秀兰出门前把他送到霍中宁房间那边,霍中宁出门前又把他送回来。两个人交接的时候不说话,连眼神都不怎么对,就是一个递,一个接。
递的是他,接的也是他。
奇怪的是,他们对他的态度反而比以前好了。
温秀兰开始给他买玩具了。
不是过节也不是生日,就是路过玩具店,进去转一圈,拎个袋子回来。变形金刚,拼图,遥控车,堆在客厅角落里,有些连包装都没拆。周末还带他去商场的儿童乐园,当然是等天黑了以后,人少的时候。
温秀兰怕光,他也怕光,母子俩倒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霍中宁也变了。以前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刷到睡觉。现在不瘫了,进门先洗手,然后蹲下来陪霍意安搭积木。他搭积木的水平很差,搭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自己看着都笑。
有时候他也讲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出差的见闻,讲着讲着声音就小了,再一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霍意安有时候觉得,他们好像在比赛。
比赛谁对他更好。比赛谁更像一个合格的父母。
温秀兰买了一个玩具,霍中宁就买两个。霍中宁陪他搭了一小时积木,温秀兰就带他出去逛半天。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爱,是怕。怕输给对方,怕被比下去,怕将来有一天孩子问起来——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霍意安那时候还小,说不清楚这些。他只是觉得奇怪。
明明爸爸妈妈不吵架了,家里也比以前安静了,但他总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骨头里冷。那种冷不是穿多少衣服能解决的。
有一天傍晚,温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霍中宁在阳台上打电话。霍意安从房间里走出来,先走到温秀兰跟前,拉了拉她的手。温秀兰低头看他一眼,把手抽回去,说怎么了。他没说怎么了,又走到阳台上,去拉霍中宁的手。霍中宁正打电话,被他拉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把他的手轻轻拨开了。
霍意安站在阳台门口,两只手都空了。
他想了想,开始笑。笑得很响,像电视里那些小孩一样,哈哈哈的。他以为只要他笑了,他们就会跟着笑。温秀兰看了他一眼,把视线转回电视上。霍中宁挂了电话,摸了摸他的头,说去玩吧。
他就不笑了。
那之后他又试过几次。在饭桌上讲幼儿园的事,讲得眉飞色舞,声音很大。温秀兰嗯嗯地应着,筷子没停。
霍中宁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说一句“是吗”,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们看他的眼神也不对。不是不耐烦,也不是讨厌。是那种——他后来才学会一个词,叫愧疚。就是那种“我对不起你,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他被这种眼神看得很难受。但他说不出来。
五岁那年秋天,一个晚上,温秀兰和霍中宁在客厅里坐下来了。
不是吵架,是谈事情。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了很远,茶几上连杯水都没有。
霍意安在隔壁房间,门没关严。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是那扇门关不严,老是自己弹开一条缝。
他听见温秀兰说:“等他小学毕业,就离了吧。”
霍中宁说:“行。”
温秀兰说:“在这之前,别在他面前吵。”
霍中宁说:“行。”
就这些。
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温秀兰站起来回了卧室,霍中宁关了客厅的灯,去书房拿毯子。
霍意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把手贴在胸口,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别的孩子慢。医生说这叫心律不齐,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当心。
他觉得医生说得不对。他心脏最大的问题,不是跳得慢。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搭积木,一个人看图画书,一个人在滑梯下面蹲着发呆,一个人画画。他学会了一件事——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期待有人来找他玩,不期待有人牵他的手,不期待那把空椅子什么时候能坐上一个为他而来的人。
六岁那年,有一天,他在图画本上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有很多人,都围在一起吃饭,每个人都笑着,没有人说他不一样。
刘老师看到这幅画,说:“画得真好,这是你一家人吗?”
他说:“不是。”
刘老师问:“那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把那幅画拿回家,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床垫底下。温秀兰不知道这件事,霍中宁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那是他藏起来的第一个秘密。
后来还有更多。
幼儿园快毕业的时候,班里搞了一个活动,让每个小朋友说一件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别人都说:我想要奥特曼,我想要公主裙,我想要一个很大很大的蛋糕。
轮到霍意安的时候,他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把有颜色的头发。”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的笑。
刘老师赶紧打圆场,说霍意安小朋友真幽默。
霍意安没笑。他是认真的。
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皮肤是正常颜色的,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爸爸妈妈就不会对他怎么冷漠,是不是老师就不会在他身上贴“特殊照顾”的标签,是不是小朋友就不会被家长叮嘱“不要跟他玩”,是不是他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在阳光下跑,出一身汗,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膝盖上蹭破一块皮,回家挨一顿骂。
就这么简单的事,对别人来说是日常,对他来说是一辈子都做不到的奢望。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笑了笑。
说:“对,我开玩笑的。”
全班都笑了。他也笑了。笑完以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画书上的一只蝴蝶。蝴蝶是彩色的,翅膀上有很多种颜色,他数了数,数到第七种的时候,放学铃响了。
他背起书包,一个人走出了教室。
他的幼儿园时光就这样度过了。
七岁,霍意安上了小学。
报到那天,温秀兰请了半天假,带他去学校。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蹲下来给孩子整理书包、说一堆“要听话要乖”之类的话,而是直接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姓王,二十七八岁,短头发,说话语速很快。温秀兰跟她说了霍意安的情况: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上体育课;白化病,不能晒太阳,课间操和户外活动最好在室内待着。
王老师一边听一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看了霍意安一眼,那眼神霍意安太熟悉了——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很快换成一副职业化的微笑。
“好的,霍妈妈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开学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全班去操场做广播体操,他被留在教室里,理由是“外面太阳太大了”。
全班上体育课跑步,他坐在树荫下的台阶上,理由是“你不能剧烈运动”。
全班分组打篮球,他被安排去器材室帮忙数跳绳。
数跳绳。一根一根地数,数完放进筐里。
他在器材室坐了一整节课,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同学在操场上跑。有人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哭。旁边的人围过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
霍意安忽然想,他也想摔一跤。摔破皮的那种,流血的那种。
然后有人来扶他,有人围着他问疼不疼,有人带他去医务室。就这么简单的事,他做不了。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也在变。不是幼儿园时候那种害怕了,是另一种东西。好奇还有,同情多了一些,底下还压着一层什么——说不上来,但霍意安知道那是嫌弃。
不是恶意的嫌弃,是那种“你跟我不一样,所以我离你远一点”的嫌弃。小孩子不藏事,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霍意安不喜欢被这样看。但他不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你不可能让四十个六七岁的小孩换一种眼神看你,就像你不可能让太阳不晒你一样。
他开始用成绩说话。
拼音本上的字母,他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都像印出来的。数学题他做得最快,交卷最早,全对。老师上课提问,他永远第一个举手,手举得笔直,指尖绷得发白。
他不是喜欢学习。他只是想让老师看他、同学看他的时候,换一种眼神。
期中考成绩出来,他考了全班第一。
家长会上,王老师专门表扬了他“霍意安同学身体不好,但是学习特别努力,成绩也非常优秀,是我们全班同学的榜样。”
温秀兰坐在下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好像要往上扬,又压下去了。
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灭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会议上听到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汇报。
霍意安不在乎她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那天放学的时候,有几个同学主动来找他说话,问他那道附加题是怎么做的。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是“你真厉害”的那种。
他喜欢这种眼神。
还是七岁那年,霍意安发现了一件事。
霍中宁开始频繁“加班”了。以前一周加一两次,现在三四次,周末也经常不在家。有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就走到阳台上接,把推拉门拉上,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天霍中宁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霍意安刚好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微信的横幅消息,备注是个女人的名字,最后四个字是“想你”。
他没多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去写作业了。
他不是懂事。他是不在乎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霍中宁和温秀兰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他们像两个凑合着过日子的租客,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各睡各的屋,各吃各的饭。那个“小学毕业后离婚”的约定,与其说是为孩子好,不如说是给自己的拖延找个借口。
他不恨他们。他连恨都懒得恨。他觉得没意思。
没过多久,温秀兰也开始晚归了。下班后不直接回家,说是跟朋友吃饭。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七点到八点,从八点到九点。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霍意安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高兴,也不是疲惫,是那种很放松的、像卸了什么东西的神情。
她说她去洗个澡,霍意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做奥数题。
那年他七岁半。他已经学会了,什么都别往心里去。
八岁,霍中宁死了。
心脏病。和霍意安一样的病。
那天是周六。
霍中宁说要去趟超市,走到玄关换鞋,鞋还没穿好,突然蹲下来了。他捂着胸口,嘴唇发紫,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霍意安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见了。他扔下笔跑过去,喊爸,你怎么了。霍中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身体往一边歪过去。
霍意安去翻他口袋。
他知道霍中宁随身带着药。翻了两只口袋,找到了,一瓶硝酸甘油。
他拧盖子,手抖得厉害,拧不开。指甲掐进塑料缝里,使劲一拧,指甲劈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感觉疼,终于把盖子拧开了,倒了两粒,塞进霍中宁嘴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这些知识是从网上看的,从来没试过。
然后他拿起座机打12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霍中宁在路上就没了意识。医生在车上做心肺复苏,到医院又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温秀兰赶到医院的时候,霍意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上还有干了的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温秀兰冲过来抱住他,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霍意安让她抱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
“妈。”
他说,“你肚子里是不是有小孩了?”
温秀兰僵住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还没显怀。她谁都没告诉过。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霍意安也没等她回答。他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转身走了。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葬礼那天下了雨。
来的人不多。霍中宁那边的亲戚本来就不怎么来往,来了几个,站了站就走了。
温秀兰穿了一件黑衣服站在最前面,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一点了。有人多看了两眼,但没人说什么。
霍意安站在她旁边,从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有个远房阿姨过来安慰他,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你要坚强,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他点点头,说谢谢阿姨,我会的。那阿姨愣了一下,觉得这孩子说话怎么像个小大人。
她不知道,霍意安八岁以前,已经把该哭的眼泪都哭完了。
不是在葬礼上哭的,是在那些一个人待在昏暗屋子里的晚上哭的。哭够了,就不想再哭了。
他在霍中宁的葬礼上他看到了霍中宁的新欢,那是一个看上去刚大学毕业的女生很漂亮,在葬礼上画着浓妆显得格格不入在温秀兰面前不知说了什么,把自己说哭以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温秀兰开车。霍意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雨。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外面的世界糊了又清楚,糊了又清楚。
“妈。”
“嗯。”
“你是不是要跟那个人结婚了?”
温秀兰的手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刷来回刮了七八下。
“安安,妈妈……”
“没事,”他说,“我就是问问。”
他把脸转向车窗。窗玻璃上全是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水珠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嗯,大概要写两张身份铺垫,我想写出那种压抑的感觉,但是也不知道在各位眼里是什么样的……大家凑合看吧。看不下去的可以直接看第三章。
有意见的地方可以告诉我,我会听取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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