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回响》何守屋

3、嫁接的恐惧 抗拒承认。

　　本来以为技术转让的这件事已经被搁置了，日子就这样像流水一样流逝着。
　　流水掀起了两朵浪花，一朵是宋开源在训练厄瑞玻斯时，他听到厄瑞波斯换了音色。这算是一件很特别的事了，毕竟，在此之前，厄瑞波斯开口都是用一种严肃无波古井的的音色在说话，不像人类发声一样，有震动感，他所有句子都很轻，且平稳。
　　宋开源道，厄瑞玻斯，你的声音可以变的吗？
　　厄瑞玻斯道，你可以在“我的设置”里找到声音那一栏，就可以改了。
　　“不是啊，我想要你自己换。”宋开源当然知道怎么改，但是训练人机对话的过程中需要点消遣，增加厄瑞玻斯自主处理能力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课题，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如果所有的操作都要人亲自来操作，那么它就没那么智能，没那么便捷了。
　　“可以，你想要什么样的类型。我将为你更改。”
　　宋开源卡了一下壳，真让他说他也说不出来，他从没决定过任何人的音色，人的音色也没法决定，这都是天生的。
　　在某些群体信仰里，声音是上帝赐予的，那么，自己对于，这个人造生命来说，他的音色讲全权由自己决定。
　　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才说，自己成了上帝。
　　想到这一点，他莫名心中一动。
　　“将刚刚所述的话题改成选项题。”
　　“好的，以下是为你设计的选项。”
　　“你想要的是男声，还是女声。”古井无波的声音传出。
　　“男女都可，不能重男轻女吧。”
　　他说完这个冷笑话，自己先笑了。厄瑞玻斯仿佛死机一般沉寂着。
　　如果是杨璇，或者查理斯，甚至吴安迪在这，那么这个小小的空间中，笑声不可能这么单调。
　　可惜对面是一块木头。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宋开源轻拍自己额头，有些无奈：“或许，你可以增加一点幽默细胞。”
　　“如果你想的话。”厄瑞玻斯道。
　　“请为我解释一下，谢谢。”
　　“男声和女声，很容易被听成，男生和女生。”
　　厄瑞玻斯赞同道“的确，他们的发音完全一致。”
　　“在古代，在女人妊娠时，他们会用很多种方式去打听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被认为女孩，就会想办法除掉。”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旧的观念吧，这个问题我好像也没和别人细致地讨论过，但是，总的来说，以前生产力低下……嗯，简单来说，家里需要有人干活吧。”
　　“而且，女孩在从前是要嫁出去的，那些父母觉得儿子可以照顾他们，有了儿子，就有了依靠”
　　“好的我明白了。”
　　“还有其他因素，比如权利更替和社会主流思想等等的影响。其实现在，这种思想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或许生孩子的人减少了，这个问题也就没那么突出了。”
　　“好的，我想我彻底明白了。“
　　“嗯，好的。”宋开源点点头，莫名感觉给别人解释笑话是一件很无聊的事。
　　他暗自感叹一句，给别人解释笑话时，你自己就成了一个笑话。
　　话题要已跑偏，从正经到不正经再到正经，宋开源一下子没想起最初的问题是什么。

　　“好，调整音色。”他拍拍手，扯住思绪，拉住话题。
　　“好的，正在为你调整音色。”
　　“一个很轻柔的声音响起，有点像杨璇的声音，但杨璇的音色偏冷，这个更暖，更柔和。
　　“这样怎么样？”
　　宋开源摆摆手，“下一个。”
　　“你好呀。”厄瑞玻斯修改了一些参数，为了制造差异，它故意把一些数值调高许多。它现在的声音在普通人听起来像个小姑娘。
　　“现在这样满意吗？”
　　甜甜的声音传来，让人联想到秀气的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穿着红色小裙子，蹦蹦跳跳跑过来和你说话。
　　“不行。”
　　“为什么？”厄瑞玻斯没法理解，他以为对方会满意，因为从他有限的数据库中，他提炼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按照常理来说，你们人类对于这样的音色是喜爱的，根据旧纪1023年的一组数据，我得出大概百分之六十五以上的人喜欢这种音色，受访者表示这会激发一种怜惜和喜爱的感情。”
　　“嗯，这样的音色确实很可爱，但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可爱的，你需要做到的，是严谨。”
　　“那你为什么让我改变音色，原来的声音更加符合严谨这个标准。”
　　“对，你现在的思路就很不错，很严谨。”宋开源拍拍手，真心实意道。
　　“…谢谢，我还有待改进。”
　　宋开源道：“刚刚你犯了两个错误，使得你的数据参考起不到相应的作用。比如，旧纪的数据已经不适用了，新纪都多久了？还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概率也不算高，你可以用在数据报告上，但不能用在判断上。就算遇上百分之九十九，也得考虑一下剩下的百分之一。”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宋开源道：“主要问题还是数据不完善，也怪不了你，慢慢来吧。”他对厄瑞玻斯说，也对自己说。
　　厄瑞玻斯又换了几个声音，宋开源都不满意，这就难办了。宋开源当然自己也说不出原因，毕竟他自己都不承认有一丝恶趣味参杂其间。
　　比如，从小孩到老人的音色，他都听过了。
　　其间厄瑞玻斯还认真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小孩的声音。
　　他想了想，老实道：“骂不痛快，感觉你会哭。而且像欺负小孩，懂吗？”
　　“好的，我明白你的要求了，我尽力让你骂的更痛快。”
　　宋开源差点以为它在开玩笑，唇角微弯。

　　“这样如何？”不知几次调试后，一道平稳的声音响起。
　　宋开源无法准确形容，他感觉自己眼皮跳了下，身上一冷，起了鸡皮疙瘩。
　　时间静止了几秒，那边道，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满意。”
　　声音悠长，像大提琴拉完后那凝滞的一瞬之音。
　　宋开源沉默，它又道：
　　“你喜欢这个。”
　　草草结束调音，他又问了其他问题，他后来提出换个声音，都被厄瑞玻斯委婉地拒绝了。
　　“你就是喜欢这个。”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开源竟然听出了调侃的语气。
　　或许是音色给他赋予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他不想承认，他在一瞬间仿佛被击中了，还起了鸡皮疙瘩。
　　他从来没有因为尴尬以外的任何情况打寒颤。
　　这是第一次。
　　他浮想联翩——
　　“一定是被吓到了，对。”或许是被成年男性的声音给吓到了。
　　“可是也说不通啊。之前那个大雷，声音还要浑厚一些，按理来说应该更吓人才对。”
　　“嗯，每个人害怕的点不一样，很正常啊。”
　　他说服了自己。
　　可是，
　　我为什么要怕？
　　要从这一点说服自己还真有点难。
　　但他就是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这个声音，好像承认了就输掉了什么似的。
　　厄瑞玻斯对这很疑惑，明明通过宋的停顿，肢体语言都不难看出他的反常，而他对讨厌的事物是没有这类反应的。可惜没有任何数据可以给他提供参考，他没发给出确切的答案。
　　于是他问：“为什么要换，你明明喜欢，换一个你不喜欢的你会觉得更好吗？”
　　宋开源语塞，道：“我会觉得更容易掌控。”
　　厄瑞玻斯竟然说：“你可以以此脱敏，不然这就会成为你新的弱点。”
　　说得对，宋开源赞同，虽然没有说服自己是因为某种确切的害怕，但是，他说服自己为了脱敏而忍受这个声音。
　　我要战胜它。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厄瑞玻斯只觉得奇怪。
　　他不知某人抗拒喜欢的方式竟然是嫁接恐惧，奇怪的人类。
　　明明只是承认喜欢声音而已，又不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