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回响》何守屋

4、如坠冰窟 似曾相识的

　　宋开源即将出差一周，去实地考察。
　　听杨璇的意思，这是个传统，是很早之前的一个研究部的话事人制定的，意为，走太远也要回头看看。
　　杨璇的意思是那个话事人虽然不在了，但是这个传统还是得延续下去。
　　好，我同意，你说得对。但是，为什么是我？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是领导。杨璇都没正眼瞧他。
　　沮丧地走出研究室，宋插兜道，你这坏女人要把我们部打造成一言堂了，雷女士。
　　杨璇笑了，知道他说的是某个脸色差的壮汉。
　　此刻，远处的联合部，雷鸣打了个喷嚏。
　　杨璇道：“他们那的员工听话多了，你就是个刺头。”
　　“没有这方面经验，对做小喽啰没有兴趣。”
　　“少贫嘴，让你去就去。”杨璇有自己的考虑，道目前还不想说。
　　好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走出门外，他的声音还回荡在屋内。
　　“大雷，什么时候你才会明白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来到自己的休息室，他用腿关上门，扑到床上。
　　“欢迎回来。”
　　一道声音响起。
　　他接改了一小部分线路，把传声收音设备搬到自己卧室了，杨璇默许了。
　　所以厄瑞玻斯宛如尽职的老仆一样迎接他，他翻过身，对着床头道，早上好。
　　早上好。
　　宋开源心中莫名愉快，但想到什么，那份愉悦又被拆散。
　　厄瑞玻斯静了一瞬，主动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要去出差了，我还没去过呢。
　　听起来不错，对你来说是个全新的体验。
　　厄瑞玻斯给出客观的意见，但宋不需要。
　　他懒懒道：“那你去。”
　　厄瑞玻斯的声音竟含着兴奋，“我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宋开源道，不麻烦啊，我开着吊车把你的主机搬上卡车，然后飞机转轮渡转马车带你去。”
　　休息室如果有厄瑞玻斯的显示屏，那么一定会显现一个泪眼汪汪的表情。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真心实意的赞叹。
　　宋开源无语地翻过身，心里暗自思量机器人也喜欢旅游吗？机器人也喜欢把出差当旅游吗？

　　两天之后，宋开源收拾好行李，小小的一个手提箱，现在天气热，不用带厚衣服。临走前，他关切地拍拍厄瑞玻斯显示器，道：“好好跟着查理斯，之后的一周将由他接替我。”
　　“好的，请放心。“
　　显示器显示就一个微笑的表情。
　　（：
　　很拙劣的字符，但是是厄瑞玻斯某天灵感大发敲出来的。

　　宋开源推开研究所大门，看到有西装革履的人在外面接应，他下意识往那边走去，后边却有人越过他径直走了过去。
　　接应者微微颔首，开门抚门框一气呵成。
　　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弯腰坐了进去，坐进去后便放下包舒服地后仰。
　　宋开源若无其事地往旁边去了，给杨璇拨去通讯。
　　“喂？”
　　“杨璇，接我的人呢？”
　　“哦，还没到啊，等下吧。”杨璇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下了那辆香味和臭味混合成一股奇怪味道的车，宋开源下车就吐了。
　　他抹抹嘴，口腔和鼻腔都弥漫着一股苦味。
　　苦味很明显，他打算去喝口水。
　　当然，这里不像首都那样有许多水龙头可供漱口。首都有许多小广场，水龙头通常设在广场上，供游人漱口洗手。有的是大理石的，有的是金属材质的，当然，都是指外观，因为金属材质的内部材质一定会生锈的。
　　这次考察的地点是个小城市，他下车的地方应该是个市场，临近中午，除了固定的商铺，还有一些小摊贩没走。
　　他们皮肤黝黑，都在发呆，从他下车开始，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他们穿着简朴，肤色也深，和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了，又和棕红的土地紧紧联系。
　　他们贩卖一些藻类和菌类，品类单调，大部分商贩卖的东西都大差不差，想要赚钱就得比拼价钱和运气。
　　他们看到宋开源吐了，也没有把目光收回。仍然直勾勾的，观察着，打量着。
　　然后，宋开源蹲在地上难受时，半睁着眼睛，似乎稍微缓过了劲。
　　突然，一张小脸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一个男孩的脸，肤色也很深，眼睛很大，眼白很少。
　　宋开源把目光下移。
　　好瘦。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他在首都看到许多超重的小胖墩，一下子都无法想象孩子的身材可以这么伶仃。
　　他的大腿和小腿一般粗，穿着短裤，上面沾着污垢，看起来脏脏的。
　　“你从哪来？给我钱。”男孩似乎从他的穿着判断出他是一个有钱人，毫不犹豫摊开手。
　　宋开源被他理所当然地索要惊到了，连恶心都按耐下去不少。
　　“给我钱，钱！”男孩声音大了些，他的通用语说的很差，但“钱”的发音很标准。
　　宋开源直接说：“没钱。哪有水？”
　　男孩有点招风耳，竖着耳朵仔细倾听，由于宋的话很简短，所以理解起来也很容易。”
　　司机从车上下来了，长得高大魁梧，他作为宋开源这次行程的司机兼向导，看起来挺冷淡的。宋开源上车后几次真心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车了，那人对他爱搭不理的，似乎有点嫌弃他。
　　他还想吐槽车内的环境呢！
　　里面有一股馊抹布的味道，窗子还坏了，他闭着眼睛仰着头，生生忍受着。
　　以为到了就有救了，结果坐了半天车来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心情糟糕，闷着不说话。司机把他的行李也拿下来了，他闷闷地接过了。
　　司机啪嗒一声摔上门，宋开源有些不满，心想：“摔给谁看啊。”
　　发动机的轰鸣传来，司机一脚油门，汽车在尘烟中远去。
　　宋开源被尾气喷了一脸，几乎难以置信。
　　男孩也看着那远去的汽车，一瞬间竟然忘了要钱。
　　“你被扔下了。”男孩道。
　　“看出来了。”宋开源气极反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钞票：“给我买瓶水，剩下的钱当小费了。”
　　男孩飞快躲过，心中一笑——他能得到的很多。
　　宋开源坐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感觉晕晕的。
　　很快摸出通讯器给杨璇拨了个通讯。
　　拔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他只能起身，在一个面色最和善的大姐摊前站定。
　　“大姐，电话打不通怎么办？“
　　大姐一脸疑惑。
　　他意识到对方听不懂，重新说了一遍。
　　大姐点点头，正要开口，一个突兀的童声出现：“你怎么会说我们的方言？”
　　宋开源转过身，看到男孩手机握着半瓶水，一脸诧异望着他。
　　“什么？”
　　“你刚刚说得是我们的方言。”男孩通用语很不熟练，但宋开源还是听懂了，并且大为震惊。
　　或许刚刚他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说了这个地方的方言。
　　“你刚刚问她，为什么电话打不通。”仿佛怕宋开源不信，男孩又道，“如果你说的是通用语，她更本听不懂，更别提点头。”
　　转过头，宋开源果然看见那大姐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买到电话卡，他心乱如麻地打通了杨璇的电话。
　　“喂？”
　　“喂，开源，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杨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嗯，刚刚我竟然……”
　　“开源，你坐错车了！”
　　“我刚刚……什么！”
　　宋开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司机给我打电话说半天都没看见你人，你跑哪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宋开源环顾四周，除了人，和稀疏的植物，这个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超过两层楼的建筑。
　　“你把定位发给我，我让司机去接你。”
　　“行，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等着我去发现。
　　给司机位置之后，他让杨璇延长他的外出时间。
　　杨璇刚开始不同意，一口咬定让他回来，听到他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之后，便不再言语。
　　“我多派几个安保过来，你不要轻举妄动。”
　　宋开源答应了，挂了电话，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莫名其妙上错了车，来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他竟然会说这里的方言。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手牵引着他，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你送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重新审视这个地方——仿佛永远都亮不起来的天，一件麻木的人们，棕黄的土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
　　男孩把水递给他：“给。”
　　“谢谢。”接过水，他看着凭空消失的一半水，陷入了沉默。
　　“你喝了？”他开口道。
　　男孩摆摆手，我们这都这样，这是二手水。
　　男孩说得很流利，仿佛陈述太阳永远从东方升起般自然。
　　可以他们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所以他的理所当然自然被推翻。
　　“什么叫二手水。”
　　“就是别人喝过的，我们这里有专门的人收集这个。”
　　“……是吗？”宋开源不知道回什么，半天只憋出一句。
　　两人的对话进行地十分顺畅，以至于他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突然没兴致了，作势扔掉水瓶，却被眼疾手快的男孩拦住。
　　男孩咕噜咕噜两口喝完，道：“你不是本地人，也该是附近的人。我们的方言传播范围有限，所以，你到底怎么发财的。”
　　男孩添上一句：“你的衣服看上去很贵。”
　　宋开源愣住了，眼睛睁大，他现在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可以明白男孩的意思，也可以回答，但是，他也能够听出男孩口音陌生，发音古怪。
　　所以……
　　仔细想来，刚刚的对话中，男孩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
　　而自己，对答如流。
　　男孩穿着短袖短裤，一件认真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关于致富的心得。那黑亮的瞳孔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周围的摆摊的人无异。
　　他一下子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