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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昆明的节奏 面试结束后 ...

  •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阿梨在屋里踱步,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他喜欢的《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有明朝家具图录,还有一堆国家地理杂志。他抽出一本,随意翻了几页。图片上的冰川在阳光下泛着蓝光,美得不真实,虚幻得有某种魔力,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设计公司上班。每天画电路图,研究新材料,和同事讨论方案。那时候他也早起,六点半准时起床,煮咖啡、看新闻,然后挤地铁去公司。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大概是项目失败之后吧。他主导的设计被客户全盘否定,团队解散,他拿了赔偿金离开。刚开始还觉得是休息,后来就变成了惯性。想打破这种惯性,缺乏像林果一样的能量去主动改变这样的情况。

      中午,阿梨煮了碗面。清汤、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看着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吃完饭,他决定去图书馆。

      昆明的图书馆很安静。阿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树梢新绿,他摊开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书。但他看不进去,目光总是飘向窗外。院子里有几棵老树,枝桠上停着几只麻雀。管理员在树下撒了一把小米,鸟儿们就扑腾着飞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

      阿梨看得入神。那些小鸟吃米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它们不会想明天有没有米,不会想这片领地属不属于自己,只是专注地吃着此刻眼前的食物。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只活在等下,此等禅意,林果领会得一定很妙。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发来的消息:“记得吃晚饭。”

      阿梨回复了一个“嗯”字。他继续看着窗外,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阿梨收拾好东西走出门,晚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翠湖公园里散步。这个时间,公园里大多是锻炼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阿梨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婴儿车里传出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阿梨才起身往回走。路过便利店时,他买了一盒牛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他笑了笑:“每天都买这个牌子啊。”

      阿梨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每天都买同一种牛奶。他点点头,接过牛奶。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阿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牛奶慢慢喝。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有种奇异的安抚感。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总是让他睡前喝牛奶,母亲听说喝牛奶的孩子营养好长得高。那时候的家在县城,院子里有棵梨树,春天开满白色的梨花。父亲在树下给他做木工,做玩具,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散发出好闻的木头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阿梨啊,吃饭没有?最近怎么样?林果还好吧?”
      阿梨听着母亲的声音,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一边。月光移到了墙上,照亮了挂着的照片。那是去年他和林果去思茅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林果靠在他肩上,头发被风吹起,眼睛里盛满了天上的蓝。林果喜欢思茅,她说思茅的空气很干净,树很漂亮,思茅后来更名为普洱,因为这里的普洱茶闻名世界。

      阿梨站起身,走到书房。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本子里记满了碎片化的想法,关于电路的改进方案,关于明朝家具榫卯结构的思考,还有一些零散的句子。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笔。

      灯光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阿梨盯着空白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麻雀啄米的样子,林果切菜的侧影,图书馆窗外的树,婴儿车里的笑声。这些画面像散落的拼图,他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形状。于他,整合框架是很难的事。需要太多的知识系统、强大的理解力、分门别类、触类旁通的融合力。

      夜深了。阿梨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声。檀香味还淡淡地萦绕在枕间,那是林果的味道,也是这座城市留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阿梨开始数日子。失业第十个月的第一天,他在日历上画了个圈。红色的圆圈套着数字,像一枚印章,盖在这段停滞的时光上。

      林果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阿梨等到十一点,才能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总是轻手轻脚地进门,换鞋、放包,然后去浴室洗漱。水声哗哗地响,阿梨躺在床上,盯着浴室门下透出的光。

      这天晚上,林果回来得特别晚。阿梨听见开门声时,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半。他起身走出卧室,看见林果靠在玄关的墙上,闭着眼睛。

      “累了?”他问。
      林果睁开眼,对他笑了笑。“有个项目要赶。”她的笑容有些勉强,眼角带着疲惫。

      阿梨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林果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透明。阿梨忽然想起第二次见到她的情景,那是在一个设计展上,她站在一盏仿古宫灯前,仰头看着灯罩上的画。深褐色的卷发垂在肩头,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宋代的瓷器。极美,极其珍贵和脆弱。

      “吃饭了吗?”林果问,打断了他的回忆。
      “吃了。”

      林果点点头,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阿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水。水珠沾在她的嘴唇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阿梨。”林果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他,“我们今天好好谈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阿梨听出了某种决定性的东西。他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林果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像职场女性,而不是他的恋人。

      “我联系了几个朋友。”林果说,“有家公司需要电路设计,虽然是临时项目,但待遇不错。我把你简历发过去了,明天下午三点面试。”
      阿梨愣住。“你没有问我。”
      “我问过你很多次了。”林果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总是说再看,再等等。阿梨,我们等不起了。”
      “等不起什么?”
      “等不起你慢慢想明白。”林果直视他的眼睛,“生活是要继续的。房子月供、水电、日常开销,这些不会因为你没想明白就停下来。”

      阿梨低下头。他看见桌面上有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用指甲轻轻刮着那道痕迹,没有说话。

      “我不是逼你。”林果的语气软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能往前走一步,哪怕一小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再也起不来了。”林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阿梨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有泪光。那个瞬间,他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僵硬的木偶,既出不去又回不来。

      第二天,阿梨还是去了面试。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在前台登记,被领到一间会议室等待。会议室很大,长条桌擦得锃亮,椅子是真皮的,坐着很舒服。阿梨盯着墙上的抽象画,努力理解那些色块和线条的意义,林果总是轻易做得很好的事,他就很费劲,尽管他明白林果从没有看低他。

      面试官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阿梨的简历,问了几个专业问题。阿梨回答得很顺畅,那些关于电路的知识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随时可以调取。但问到为什么离职这么久时,他卡住了。

      “需要时间思考一些事情。”阿梨最后这样说。

      面试官点点头,没有追问。面试结束后,阿梨走出写字楼,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茶叶店时停了下来。

      茶叶店很小,老板是个老人,正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店里飘出普洱的醇香,混着一点檀香的味道。阿梨走进去,看见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香。有线香,盘香,还有香粉。他指着一盒檀香:“这个。”
      “小伙子懂香啊。”老人笑着说,“这是老山檀,味道正。”

      阿梨付了钱,拿着那盒香继续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只是闻到檀香味时,想起了林果。她身上的味道比这个淡,更柔和,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

      回到家时,林果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看见阿梨,她合上电脑:“怎么样?”
      “还行。”
      “具体呢?”
      “说等通知。”

      林果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起身去厨房做饭,阿梨跟进去帮忙洗菜。水流哗哗地冲在生菜叶上,翠绿的颜色在水里晃动。阿梨一片片仔细地洗,把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检查。

      “阿梨。”林果在切肉,“如果这个工作成了,你就好好做,好吗?”
      “嗯。”
      “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先把生活稳定下来,其他的慢慢来。”

      阿梨没有说话。他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看着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光。这个城市正在慢慢醒来,开始它的夜晚。

      晚饭后,林果继续工作。阿梨坐在她旁边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偷偷看她,看她专注的侧脸,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林果工作时的样子很迷人,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让她整个人都发光。

      九点多,林果伸了个懒腰。“累了,今天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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