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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果做的饭 他忽然觉得 ...

  •   他沿着街慢慢走。这条路通往一小片小树林,郁郁葱葱的树,有阳光的时候很香,但他不打算走那么远。路过菜市场时,他买了五个番茄,一把芦笋,林果喜欢吃芦笋,说因为含芦丁醇、抗氧化,对细胞好。卖菜的大妈认识他,多塞了几根葱,林果不爱吃葱,阿梨自己吃吧。“小伙子脸色不好,要多晒太阳。”她说。阿梨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屋子里很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然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林果挑的,原麻色的亚麻布铺着的松木沙发,下面垫着椰棕垫子,林果喜欢这些原来样子的物件,注重生活品质。

      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最上面是国家地理,封面是南极的冰山。他拿起来翻看,图片绚烂得不像真实世界。那些冰川的蓝色如此深邃,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他读着配文,关于气候变化,关于正在消失的冰原。文字冷静客观,但他读出了某种绝望。就像他此刻的生活,看似静止,实则正在某种看不见的消融中,却无法遏制住,或者叫做不知道怎样遏制住。就暂时如此这么过着,林果常常欲言又止,他不是不懂,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四点钟,他打了个盹。醒来时嘴角有口水痕,梦里他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怎么也找不出故障点。林果的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把他惊醒。他坐起身,抹了把脸。不想林果看见自己的这幅样子不开心。

      门开了,林果走进来。深褐色的天然卷发在肩头跳动,她手里提着个纸袋,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不是香水,是她常点的老山檀檀香的味道,混着她本身比常人略低的体温,形成一种独特的清冷的暖香。这种香味很安心。

      “今天怎么样?”她问,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乳扇,新鲜做的。”
      阿梨走过去。纸袋里是乳白色的薄片,透着奶香。他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微酸的乳酸味道很正,然后是浓郁的奶味。
      “还好。”他说,“看了会儿书。”
      “什么书?”
      “《禅与摩托车》。”
      “又看?”她笑了,美丽的丹凤眼眼角耷拉了一点,“那本书快被你翻烂了。”

      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浅灰色的丝绸衬衫。衣服妥帖地顺着身体曲线,四十岁的身体,因为常年打坐,比许多年轻女孩更挺拔柔韧。阿梨看着她倒水,喝水时喉颈微微滑动。这个画面他看过无数次,但每次都会心里一紧——像看见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我今天路过你们以前公司。”林果放下杯子,“好像搬走了,原址在装修。”
      “是吗。”阿梨又掰了块乳扇。
      “所以啊,有些变化是必然的。”她看着他,眼神温和但直接,“阿梨,你得往前看。”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果然,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我同事的朋友的公司招人,做电子产品的质量检测。虽然职位不高,但……”

      “我不想去工厂做质检。”阿梨打断她。
      “那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阿梨听出了那一丝紧绷。
      “我不知道。”

      沉默弥漫开来。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像钟表,像倒计时。

      林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表示她在控制情绪。阿梨熟悉她所有的微表情和小动作——思考时咬下嘴唇内侧,生气时右眉会比左眉抬得高一点点,难过时会不自觉摸那串檀木珠子。

      “我不是逼你。”她说,语气软下来,“只是担心你。人总要有点事做,不然会……”
      “会废掉。”阿梨替她说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走向阳台。外面的天开始暗了,云层堆积在西山方向,可能要下雨。昆明夏季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像某种情绪。六月的天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林果没有跟过来。他听见她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饭。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稳定。她总是这样,用行动代替言语,用日常消解冲突。阿梨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城市的夜晚就是这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成片成片地蔓延,像电路板上的LED灯依次被点亮,踏实的亮着。

      他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整层楼的灯都关了,只有他工位那一盏台灯亮着。电路图在屏幕上延伸,他调整着一个又一个参数,追求那种完美的状态——电流损耗最小,信号最稳定,使用寿命最长。那是他能掌控的世界,由逻辑和规则构成的世界。不像生活,充满模糊地带和不可控因素。他不太擅长社交。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芦笋、蒸腊肉,紫菜蛋花汤,汤盛好两碗,阿梨的那碗撒了细细的葱花。林果的厨艺很好,即便最简单的菜也能做得可口。他们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电视开着,播着新闻,但谁也没认真听,需要点背景音来缓解气氛。

      “我今天看到一只麻雀。”阿梨突然说。
      “嗯?”
      “很瘦小,抢不到食物。我喂了它面包屑。”
      林果抬眼看他,眼神柔软了些:“你总是注意这些。”
      “不然注意什么?”

      她没接话,给他夹了块腊肉。肥瘦相间,蒸得透明。阿梨吃进嘴里,咸香在舌尖化开。这个味道让他想起老家,过年时母亲也会蒸这样的腊肉,挂在灶台上方熏了一整个冬天。

      “阿梨。”林果放下筷子,“我不是要你立刻变成什么样。只是希望你能……能找回那种劲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阿梨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深潭水。
      “因为你眼睛里有光。”她说,“第一次在书店见到你,你抬头看我时,那种专注的、好奇的、清澈的、带着灵气的光。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对你来说都值得观察,值得思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这大半年,那光越来越暗了。有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觉得你在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够不着。”

      阿梨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想说些什么,但语言卡在喉咙里。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还在思考,还在观察,只是那些思绪太碎了,碎到他不知如何拼凑成一个能让别人理解的形状。他想说早晨起不来,是因为夜晚太长,失眠太深。想说他不是不努力。可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昆明的天光总比其他地方来得迟些。阿梨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青灰色的光。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数着上面细小的裂纹,像在看一张残缺的地图。床头柜上放着昨天喝剩的半杯牛奶,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乳脂膜。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带着夜晚的舒适又有点压抑的湿气涌进来,混着楼下对面早点摊炸油条麻圆的香味。阿梨深吸一口气,闻到空气里细碎的有樟树香味的水汽。他住的小区能看见对面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阿梨一动不动,看着它啄了啄窗台的铁皮,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厨房里传来林果切菜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阿梨靠在门框上看她。林果穿着一件米色的家居服,深褐色的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手指修长,握刀的姿态优美得像在弹琴。砧板上的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透着新鲜的色泽。

      “醒了?”林果没有回头,“牛奶热好了在锅里。”

      阿梨走到她身后,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种味道很特别,不是寺庙里浓烈的香火气,而是温和的、带着体温的木质香,有时候觉得林果像尊神,威严中的温和慈悲,对于他。他很迷恋林果的体香。他把脸埋在她肩头,林果轻轻侧了侧身,继续切手里的黄瓜。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阿梨松开手,走到灶台边倒牛奶。“去图书馆看看。”

      “找工作的事呢?”
      “在看了。”阿梨说,声音有些含糊。

      林果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真的很美,像浸在水里的琥珀,清澈又深邃。阿梨避开她的目光,专注地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白色液体。

      “阿梨。”林果叫他,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已经十个月没有工作了。”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就行。”林果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脸,“你要去做。去投简历,去面试,哪怕先从临时工做起。”

      阿梨看着她眼里的关切,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林果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她的手指今天很暖,触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吃完早饭,林果收拾好准备出门。她在一家外资公司做项目经理,每天都要穿得体面精致。阿梨看着她换上米白色的套装,涂上淡淡的唇膏,在镜子前整理头发。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林果在玻璃的那边,从容优雅地应对世界;而他在玻璃的这边,连早晨的阳光都觉得刺眼。仿佛云泥之别。

      “我走了。”林果在门口穿鞋,“晚上可能要加班,你自己记得吃饭。”
      “好。”

      门轻轻关上。阿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走到阳台,看着林果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背挺直,步伐轻快。走到小区门口时,她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阿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进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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