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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檀香与烟 而他已经忘 ...

  •   她先去洗澡。阿梨收拾好书,点了檀香,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浓,天上没有星星。楼下有对情侣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女人在哭,男人在吼,然后是一声摔门的声音。

      阿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自从和林果在一起后。林果不喜欢烟味,说那会沾在衣服上,头发上,怎么洗都洗不掉。阿梨尊重她,要抽就去楼下抽。

      但今天,他没有下楼。他抽出一支烟,点燃。火光在黑暗里一闪,然后升起一缕青烟。他吸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冲进喉咙。咳嗽了几声,他继续抽,看着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仿佛在找某种确定的存在感。

      檀香味从屋里飘出来,混着烟味,形成一种奇怪的气息。阿梨靠在栏杆上,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做木工时的刨花香,想起母亲煮牛奶时的甜香,想起第一次闻到林果身上檀香味的那个下午。所有的味道都混在一起,在这个夜晚发酵,酵母开启,只能继续,预示了某种开始。

      “你在干什么?”
      阿梨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下去。他转过身,看见林果站在阳台门口。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阿梨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果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烟。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在家里抽?”

      “就这一次。”
      “一次也不行。”林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阿梨,这是底线。”

      阿梨掐灭烟。“对不起。”

      林果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瓷器一样冷白。最后,她转身进屋,猛地重重关上了阳台的门。

      阿梨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手里的烟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点余温。楼下那对情侣似乎和好了,传来轻轻的笑声。而他的屋里,一片寂静。

      烟味到清晨还没有散尽。阿梨睁开眼时,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焦油的气息。他起身开窗,让新鲜空气涌进来。风很大,吹得亚麻窗帘作响。

      林果已经起床了。阿梨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看见她在煮咖啡,换了朱苦拉的豆子,中国最早在大理宾川朱苦拉栽种的咖啡树,品种原始,香气独特浓郁。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进玻璃壶里。林果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

      “早。”阿梨说。
      林果没有回头。“早。”

      这种冷淡让阿梨心里发慌。他走过去想抱她,林果轻轻侧身避开了。“咖啡好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礼貌又疏离,距离感很足。

      阿梨站在原地,看着她把咖啡倒进杯子,加牛奶、搅拌。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而机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他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林果煮咖啡总是哼着歌,有时候会转过身给他一个早安吻。那些早晨的阳光,咖啡的香气,她温暖的笑容,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林果。”阿梨开口,“昨天晚上……”
      “吃饭吧。”林果打断他,把杯子放在餐桌上,“我一会儿要出门。”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阿梨小口喝着牛奶,看着林果快速吃完全麦吐司,喝完咖啡,抓了一小把榛子果仁放嘴里细细嚼着,然后起身去换衣服。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化妆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仔细描画,每一笔都精准到位。她不化妆也很漂亮。化完妆,职业女性的利落特质更加凸显,也更明艳。

      “我走了。”林果在门口说,没有看他。

      门关上后,阿梨还坐在餐桌前。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乳脂膜(奶皮子)。他盯着那层膜,看着它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微观世界的星云。

      电话响了。是昨天面试的公司,通知他下周一开始上班,临时项目,为期三个月。阿梨听着对方的声音,机械地回答“好的”“谢谢”。挂断电话后,他没有感到高兴,也没有感到解脱,只是觉得空。

      他应该告诉林果。但拿起手机时,他又放下了。林果现在应该在开会,不能打扰。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想查查那家公司的资料。但网页打开后,他只是盯着屏幕发呆。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什么。

      中午,他煮了碗面。煮的时候水放多了,面有些烂。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麻雀又在啄食,这次不是米,是不知道谁掉的面包屑。小鸟们争抢着,叽叽喳喳地叫着。

      阿梨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麻雀。那年夏天,大风把鸟巢从树上吹下来,他捡到一只还没长全羽毛的雏鸟。他把它养在纸箱里,每天捉虫子喂它。小鸟慢慢长大了,会在屋里飞来飞去,停在他肩膀上轻轻啄他的耳朵。后来有一天,他打开窗户,小鸟飞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母亲说,这才是对的,鸟属于天空。

      吃完饭,阿梨决定出去走走。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昆明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而不燥。路边有卖花的小贩,桶里插满了玫瑰、百合、康乃馨、蔷薇、乒乓菊、勿忘我……。花香混着城市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他以前不太懂花,林果喜欢花,他也多认识一些林果的喜欢。看了看,没有林果喜欢的白色的花,下回见到了白色的再买。

      他走进一家书店,在书架间慢慢逛。手指拂过书脊,感受不同纸张的质感。最后他停在文学区,抽出一本诗集。翻开一页,正好读到这样的句子:“清晨在别处醒来,带着陌生的光和风。”

      阿梨站在那里,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清晨在别处醒来——那么他现在是在哪里醒来呢?在这个失业的第十个月,在这个有林果的城市,在这个飘着檀香和烟味的房间,他每天醒来时,感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光?

      手机震动,是林果发来的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要加班。”
      阿梨回复:“好。”

      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给城市披上暖黄色的光晕。阿梨慢慢往家走,路过便利店时,又买了一盒牛奶。收银员还是那个姑娘,这次她没有笑,只是安静地扫码,递牛奶。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阿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檀香味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他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睛发痛。适应之后,他看见屋里的一切都和早上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沙发上的抱枕还保持着林果离开时的形状,餐桌上那只咖啡杯还没有洗,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

      阿梨洗了杯子,擦了桌子,把沙发整理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整理完,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空间既熟悉又陌生。这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每一件家具都是他和林果一起挑的。那两张沙发是定做的,他们花了一下午等师傅组装完成;那个书架来自十一家具,有很漂亮的木纹;窗帘是林果选的原麻色的亚麻窗帘,她说这个颜色能让早晨的光更柔和,风吹拂的时候有空气感,治愈夏日的燥热,林果怕热也怕冷,体质不太强健。脑子太好的人似乎都这样,想到这里,阿梨淡淡的笑了。

      但现在,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像舞台上的道具。而他已经忘了台词,忘了剧情,只能僵硬地站在聚光灯下,走不进去也退不回来,像是在等待某种答案的冷静和决绝。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母亲。“阿梨啊,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两天都下不了床。你有空回来一趟吧?”
      “严重吗?”
      “倒是不严重,就是需要人照顾。这几天姨妈她们都在家收玉米,忙不过来。”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要是工作不忙,就回来几天。”
      阿梨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好,我明天回去。”

      挂断电话,他给林果发了消息:“我妈叫我回家几天,她腰疼。”
      林果很快回复:“好,路上小心。”

      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叮嘱什么,只有简洁的五个字。阿梨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他把手机反扣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本笔记本。他想了想,又带上了那盒檀香。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给公司打电话,说明情况,请求推迟入职时间。接电话的人很客气,说会转告主管,让他等消息。阿梨道了谢,挂断电话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夜深了。阿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昆明很少刮这么大的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他睡不着,干脆起身走到阳台上。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远处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暗里的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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