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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语书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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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硕珍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否则怎么解释,他堂堂学生会会长,每天要处理几十份文件、协调七八个部门、应付三五个来套近乎的女生,却总能在人群里第一眼看见那个贴着墙根走的影子?
周一升旗仪式,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视线却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落在高二三班最后一排。她站在队伍边缘,旁边的女生在交头接耳,只有她仰着头,盯着旗杆顶端缓缓升起的国旗。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三课间操,他去小卖部买水,隔着半个操场看见她抱着作业本从教学楼里出来。一个男生跑得太急撞了她一下,作业本散落一地。男生头也不回地跑了,她蹲下身,一页一页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继续往前走。
周五放学,他在校门口等司机,看见她一个人上了公交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公交车启动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睁开眼睛,视线正好和他的对上。
就那么一秒。
然后公交车开走了,她的脸消失在贴了广告的车窗后面。
金硕珍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隔着公交车玻璃,隔着傍晚昏黄的光线,直直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了。
然后呢?
什么也没有。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盏路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金硕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硕珍哥,你睡了吗?帮我带份炸鸡回来呗,饿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
食堂早关了,校门口的炸鸡店倒是还开着。
他叹了口气,爬起来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金硕珍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二楼角落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她常去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才继续往前走。
炸鸡店里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空气里飘着油脂和辣酱的香气。金硕珍推门进去,点了一份原味的,站在柜台前等。
柜台上方的电视正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的笑声尖利刺耳。金硕珍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正准备移开视线,忽然愣住了。
屏幕角落里,有一个人在打手语。
那是新闻手语翻译,综艺节目当然不会有手语翻译。但金硕珍的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在翻飞,手指灵活地变换着形状,像是在跳舞。
他不知道那些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盯着别人嘴唇看的眼神,想起她说话时生硬的语调,想起她耳后那枚亮着微弱绿光的助听器。
如果他会手语,是不是就能和她好好说话了?
如果他用她的手语跟她交流,她会不会就不用那么费力地盯着他的嘴唇?
如果他……
“同学,你的炸鸡。”
店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金硕珍回过神,接过袋子,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犹豫了两秒,输入:
“手语基础 教学视频”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饿得嗷嗷叫了。金硕珍把炸鸡扔给他,自己爬上床,戴上耳机。
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他点开那个收藏好的视频。
视频里,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老师对着镜头,用手比划着,旁边有字幕:
“你好——右手食指指向对方,然后握拳,大拇指伸出,轻轻弯曲两下。”
金硕珍躲在被子里,悄悄跟着比划。
食指指向虚空——握拳——伸出大拇指——弯曲两下。
不对,大拇指应该怎么弯?是关节弯还是整个弯?他反复看了三遍,终于比出一个差不多的。
“谢谢——右手大拇指伸直,其他四指握拳,然后用大拇指轻轻碰两下下巴,像是点头的样子。”
金硕珍试着用大拇指碰了碰下巴,像是在给自己挠痒痒。
“对不起——右手握拳,在胸口顺时针画圈,像是揉一揉心口的样子。”
他揉着心口,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适合现在的自己。
心口确实有点闷。
是因为那些怎么也学不会的手势,还是因为脑子里那双隔着公交车玻璃的眼睛,他自己也分不清。
接下来的一周,金硕珍像是着了魔一样。
课间十分钟,他躲在教学楼天台练手语;午休时间,他在空无一人的学生会办公室对着手机屏幕比划;晚自习结束,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在黑板上画满手指的示意图。
“你好”练得最熟,已经能闭着眼睛比出来。
“谢谢”也差不多了,就是下巴碰得有点重,第二天早上发现那块皮肤红了一小块。
“对不起”还在练,顺时针画圈总是画成逆时针,揉着揉着就变成搓衣板。
最难的是数字和字母。汉语手指语里,每个拼音字母对应一个手势,他记了忘、忘了记,比当年背英语单词还费劲。
周五晚上,室友终于忍不住了。
“硕珍哥,”室友趴在床沿上,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干嘛呢?一回来就躲被子里,手在那儿比来比去的,练什么绝世武功呢?”
金硕珍的手僵在半空,大拇指还翘着。
他飞快地把手缩回被子里:“没什么。”
“没什么?”室友翻身下床,凑到他床边,“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
金硕珍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但已经晚了。室友眼尖,看见了还没来得及关掉的视频画面。
“手语?”室友愣住了,然后露出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哦——硕珍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要当志愿者?”
金硕珍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不是,”他清了清嗓子,“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室友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那你耳朵红什么?”
金硕珍没说话,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
室友在外面笑得更大声了:“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咱们会长大人脸皮薄,再问要生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宿舍安静下来。
金硕珍躲在被子里,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手语。
也许只是想和她说上一句话。也许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用她能懂的方式和她交流。也许只是……
他想起那天她在走廊里贴着墙根走的样子,想起她被撞掉作业本后沉默地捡起来的背影,想起她隔着公交车玻璃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就那么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好像也没那么莫名其妙了。
周日下午,金硕珍去了一趟首尔最大的书店。
他在“语言学”那个区域找了很久,终于在最底层的一排书架里,找到了一本《中国手语入门》。
书很厚,封面有点旧,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翻过。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前言里写着:
“手语不是手势,是语言。它有语法,有词汇,有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学会一门语言,就是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另一个世界。
他合上书,把书抱在胸口,忽然有点紧张。
那个世界里,会有她吗?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笑眯眯的中年阿姨,看见他手里的书,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小伙子,学手语啊?家里有人听不见?”
金硕珍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就是……想学。”
阿姨笑了笑:“那挺好的。学手语的人不多,愿意学的都是有心人。”
有心人。
金硕珍走出书店,把书塞进书包最里层。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是秋天最后的温柔。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户,把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附录里有一张手指字母表,他试着比了几个,发现和自己之前学的差不多。
前排座位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三四岁,趴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地说话。妈妈笑着应和她,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
金硕珍忽然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
生硬的,一字一顿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单独拎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里。
那是她努力学会的声音。那是她在这个嘈杂世界里,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书里有一句话,他用笔悄悄圈了起来:
“听不见的人,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他们的语言,长在手上。”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金硕珍下车,走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她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正在跟保安大叔说话。
保安大叔说了句什么,她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校园里走。
她走得很慢,还是贴着墙根,还是低着头。
金硕珍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是那种眼神——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金硕珍的手下意识动了动。
他比了一个手势。
“你好。”
右手食指指向她——握拳——伸出大拇指——弯曲两下。
她愣住了。
脚步停下来,视线落在他手上。
金硕珍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她看懂了没有,不知道自己比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忽然垂下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金硕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但他没看见的是——
她走出十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
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等金硕珍鼓起勇气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满地的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
那天晚上,沈听晚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本聂鲁达的诗集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她想起刚才那个手势。
笨拙的,生硬的,明显是初学者才会比出来的“你好”。
但那是手语。
那是她的语言。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用手对她说:
你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些已经开始消退的淤青上。
不疼了。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