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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庭暴风雨   周 ...


  •   周六下午五点,沈听晚站在一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握着钥匙的手迟迟没有伸出去。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炖肉的香味,油烟气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但这扇门后面,从来不是家。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傍晚的光线只能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电视机没开,往常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母亲也不在。
      沈听晚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一下,一下,重重的,带着某种发泄的意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的背影。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起刀落,菜板上的一根黄瓜被剁得稀烂。
      “妈。”
      母亲没回头,也没停手。
      沈听晚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刀停了。
      母亲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刀刃上沾着黄瓜的汁液和碎屑。她看着沈听晚,眼神像是看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还知道回来?”
      沈听晚没有说话。
      母亲把刀往菜板上一扔,发出“哐”的一声响,然后擦着手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客厅。
      “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我请你出来?”
      沈听晚垂下眼,跟着走进客厅。
      饭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青菜炒过了头,叶子发黄;西红柿炒蛋里蛋少西红柿多,汤汁稀得像水。
      母亲坐下,拿起筷子,也不等她,自顾自地吃起来。
      沈听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沉默着扒了一口。
      “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爸没打过来。”母亲忽然开口,眼睛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她盯着的是黑漆漆的屏幕。
      沈听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打电话过去,是他那个新老婆接的。”母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你爸公司最近周转不开,让我们娘俩先紧一紧。”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周转不开?上周我刚看见他朋友圈,带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小杂种去济州岛度假。住的还是五星级酒店。”
      沈听晚低着头,一下一下扒着饭,嚼着,咽着,机械地重复。
      “你怎么不说话?”母亲的目光终于从电视屏幕移到她脸上,“你不是最能说吗?在我面前装聋作哑,有本事到你爸面前说去啊。让他看看他女儿现在这副德性,看看他当年抛弃的是什么货色。”
      沈听晚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母亲提高了声音,“抬头!”
      沈听晚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曾经也是好看的,照片里二十岁的母亲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戾气,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因为常年紧抿而向下撇着,形成一个永远不满的弧度。
      “装什么清高。”母亲盯着她,一字一句,“你那个爸现在连生活费都不想给了。你以为你是谁?千金大小姐?你不过是他不要的拖油瓶,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累赘。”
      沈听晚的掌心传来刺痛,指甲已经掐破了皮肤。
      “妈,”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下周有月考,想早点回学校复习。”
      “复习?”母亲冷笑,“你还有脸提学校?你知道你那个学校一学期学费多少吗?我一个人起早贪黑打工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考第一名了吗?拿奖学金了吗?”
      沈听晚没有说话。
      她确实没有考第一名。她能维持中上游的成绩,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听不见老师讲课,只能靠课后借笔记;跟不上课堂节奏,只能熬夜自己补。但这些她没法解释,因为每一次解释,换来的都是同样的话:
      “别人能听见你为什么听不见?助听器不是给你配了吗?花了那么多钱,你就给我听成这个样?”
      “我吃完了。”沈听晚放下筷子,端起碗准备去厨房。
      “放下。”
      母亲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沈听晚停住。
      “我还没说完,谁让你走的?”
      沈听晚站在原地,碗还端在手里。
      母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这件衣服,新买的?”
      沈听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是上学期奖学金发的校服周边,不是新买的,已经穿了一年。
      “不是。”
      “不是?”母亲忽然伸手,揪住她的领口往外扯,“那这是什么?标签呢?我看看什么牌子?”
      沈听晚下意识往后躲,母亲的指甲划过她的脖子,留下一道红痕。
      “躲什么躲?我是你妈,看看怎么了?”
      “妈!”沈听晚终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是校服,去年发的,你亲手洗过的!”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她盯着那件卫衣看了两秒,忽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垂了下去。
      “滚吧。”她转过身,背对着沈听晚,“滚回你的学校去。”
      沈听晚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那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塌着,几根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说什么,想叫一声“妈”,想问问她吃饭了没有,想告诉她下周回来会带她爱吃的打糕。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迎接她的又会是新一轮的冷嘲热讽。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床上的被褥被掀在地上,书桌上的东西全被扫落,台灯摔碎了灯罩,抽屉被拉开,里面的东西翻得到处都是。墙上的那张海报——是她唯一一次和母亲的合照,也被撕下半边,歪歪斜斜地挂着。
      沈听晚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课本,笔记本,一支断成两截的铅笔,一个摔裂了外壳的笔盒。
      手指触到一片尖锐的冰凉。
      是碎瓷片。
      她低头一看,是自己偷偷存钱买的那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咪,她每天都用它喝水,是她在这个房间里唯一喜欢的物件。
      现在它碎成了十几片,混在一地狼藉里。
      沈听晚盯着那些碎片,一动不动。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破杯子,值得你摆脸色?”
      沈听晚没有回头。
      “我跟你说话呢!”
      一个东西砸过来,砸在她背上,又落在地上。是一本卷了角的旧杂志。
      沈听晚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另一本杂志,作势要再砸过来。
      沈听晚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话都不想说了。
      她侧过身,想从母亲身边走出去。
      母亲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这是什么眼神?恨我?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你早被你爸扔到乡下跟你奶奶过去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沈听晚用力挣脱。
      “你还敢推我?”
      母亲的手扬起来,沈听晚下意识抬手去挡。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但母亲手里那本杂志狠狠砸在她手臂上。杂志的硬角划过手腕,一阵刺痛。
      沈听晚低头,看见手腕上多了一道血痕,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母亲也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手慢慢放下,杂志掉在地上。
      “我……”
      沈听晚没有再听。她转身冲进自己房间,从一地狼藉里翻出书包,胡乱塞了几本书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楼道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
      她跑下五层楼,跑出单元门,跑过小区的花坛,一直跑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
      天已经黑了。
      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靠着站牌,大口喘气,眼泪这才涌上来。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居民楼里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那些窗户后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那是她永远进不去的世界。
      公交车来了。
      沈听晚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的,面无表情的,像一张戴了很久的面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道血痕还在渗血,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发紫。不是多严重的伤,只是看着吓人。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伤痕。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学校,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听晚打开507的门,里面漆黑一片,另外三张床依然空着。
      她没有开灯。
      她摸着黑走到床边,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聂鲁达的诗集。
      她翻开扉页,看着那行自己写的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寂静。
      寂静是好的。
      寂静里没有母亲的咒骂,没有父亲的背影,没有那些不耐烦的眼神和背后的窃窃私语。
      寂静里只有她自己。
      她把诗集抱进怀里,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无声地没入枕头里。
      周一早晨,金硕珍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又看见了沈听晚。
      她走在人群边缘,依然贴着墙,依然盯着每一张说话的嘴唇。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见她的脚步比平时更慢,肩膀比平时更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却像是一点都感受不到暖意。
      她走过他身边时,他看见了。
      她的手腕上,有好几道淤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血痕。
      金硕珍的脚步顿住。
      他想叫住她,想问她发生了什么,想告诉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他。
      但她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影子,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金硕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学生会记录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忽然想起周五晚上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书里的一句话:
      “聋人不是听不见声音,而是听不见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恶意。”
      可是现在,他分明看见——
      恶意是有声音的。
      而那些声音,她听不见,却全都承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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