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告白》爱吃蒸鸭蛋的毕露

5、食堂的围堵

　　周五中午的食堂永远是最拥挤的。
　　金硕珍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前面还有七八个人。他百无聊赖地四处看了看，视线扫过一张张餐桌，最后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沈听晚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面朝着整个食堂。
　　那是她惯常的位置——整个食堂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旁边就是垃圾桶。没人愿意坐那里，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把餐盘放在桌上，低着头慢慢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金硕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所有人的嘴唇。
　　那个位置视野最好，整个食堂尽收眼底。任何人说话，只要她抬起头，就能看见。
　　他收回视线，告诉自己不要再看。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忽然，一阵笑声从旁边传来。
　　金硕珍循声看过去——隔了两排的桌子上，坐着几个女生。他认识其中几个，是高二年级的，好像是文艺部的。
　　她们正朝着某个方向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方向——
　　金硕珍的心猛地一紧。
　　他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是那个角落。
　　沈听晚。
　　那几个女生显然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食堂里人声嘈杂，她们大概以为没人能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
　　“就是她，高二三班的那个转学生。”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捂着嘴笑，“听说耳朵有问题，跟她说话费死劲了。”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短发女生翻了个白眼，“上次在走廊上碰见她，我笑着跟她打招呼，她理都不理，直接走过去。什么人啊。”
　　“不是听说她听不见吗？”
　　“听不见？那怎么上课？助听器是干嘛用的？”马尾女生撇撇嘴，“我跟你们说，我表姐跟她一个班。她说这人在班里从来不说话，老师提问也不回答，每次都装没听见。谁信啊？助听器都戴了，怎么可能一点都听不见？”
　　“就是，”旁边的女生附和，“我看就是装的。想博同情呗。”
　　“博同情？”短发女生冷笑，“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那副清高样子，给谁看啊？以为自己是天仙呢？”
　　“天仙有什么用？”马尾女生压低声音，但金硕珍还是听清了，“我听说她家里特别穷，她妈在菜市场卖鱼的。啧啧，卖鱼的女儿，还装什么千金小姐。”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有人看见她周末在便利店打工呢。”
　　“哇……那她还天天摆着张脸？穷成这样还清高什么呀？”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想钓个有钱的呗——”
　　又是一阵哄笑。
　　金硕珍握着餐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向那个角落。
　　沈听晚还是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饭。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但金硕珍看见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还坐在那里，是因为她知道，只要站起来离开，那些女生就会更得意。她们会说：“看，她被说中了，心虚了。”
　　她只能坐在那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明明什么都听见了。
　　她读得懂唇语。那些女生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金硕珍忽然想起她贴着墙根走路的背影。想起她盯着别人嘴唇看的眼睛。想起她生硬的、一字一顿的声音。
　　那是她努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方式。
　　而那些人，用她的努力来嘲笑她。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轮到他打饭了。
　　金硕珍随便点了两个菜，端着餐盘转身。
　　他应该回自己那桌。部长们还在等他，下午还有学生会例会要开。他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看见。这不是他的事，不是他该管的。
　　他端着餐盘，往自己那桌走了两步。
　　余光里，那个角落的人动了。
　　沈听晚站了起来。她低着头，端起餐盘，准备离开。
　　她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要缩进地缝里。
　　金硕珍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他转身。
　　食堂里人来人往，他端着餐盘穿过一张张餐桌，绕过排队的人群，径直走向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沈听晚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停在自己面前。
　　她抬起头。
　　金硕珍站在她对面，端着餐盘，脸上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学生会会长惯常那种温和有礼的微笑，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同学，这里有人吗？”
　　沈听晚愣住了。
　　她盯着他的嘴唇，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他又问了一遍，语速很慢，确保她能看清每一个字：
　　“这里有人吗？我可以坐吗？”
　　周围忽然安静了。
　　那几个女生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沈听晚握着餐盘的手还在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金硕珍没有等她回答。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女生，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然温和，依然有礼。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个女生同时打了个寒颤。
　　“食堂挺吵的，”金硕珍收回视线，看向沈听晚，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这边安静，不介意吧？”
　　沈听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外星来客。
　　金硕珍也不催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对沈听晚来说像一个世纪——她终于慢慢坐了下来。
　　她把餐盘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
　　但她的手还在抖。
　　金硕珍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盘子里那个鸡腿夹起来，放进了她的餐盘里。
　　沈听晚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我不爱吃鸡腿，”金硕珍面不改色地说，“你帮我吃了吧，别浪费。”
　　沈听晚盯着那个鸡腿，像是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是金硕珍吧？”
　　“他怎么坐那儿了？”
　　“那个女的谁啊？”
　　“听说是个聋子……”
　　金硕珍置若罔闻。他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听晚，确保她能看清自己的嘴唇。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沈听晚握着筷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害怕。
　　是……
　　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眶有点酸，鼻子有点堵，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夹起那个鸡腿，咬了一口。
　　油香在嘴里炸开。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鸡腿了。
　　便利店的便当最便宜的那种，就是她的日常。学校的食堂太贵，她通常只打一个素菜，就着免费汤咽下去。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咬着那个鸡腿，不敢抬头。
　　因为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金硕珍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手腕上那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淤青。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把杯子里的水推到她手边。
　　一顿饭吃了很久。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那几个女生早就灰溜溜地走了。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桌。
　　沈听晚终于吃完了。
　　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向金硕珍。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
　　金硕珍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这个位置，正好对着空调，凉快。”
　　沈听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转瞬即逝。但金硕珍看见了。
　　那是他第三次看见她笑。
　　比前两次都长。
　　“撒谎。”她说。
　　金硕珍也笑了。
　　“嗯，”他说，“撒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食堂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和一点点凉意。
　　沈听晚站起来，端起餐盘。
　　金硕珍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
　　他们一起走向餐具回收处。
　　并排走的时候，沈听晚忽然开口：“刚才那些话，我都看见了。”
　　金硕珍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没必要……”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打断了她，“但我乐意。”
　　沈听晚沉默了几秒。
　　餐具回收处到了。她把餐盘放上去，转过身，看着金硕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淡棕色。
　　“金硕珍，”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老看着我？”
　　金硕珍端着餐盘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我没有——”
　　“有。”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从查寝那天开始，你一直在看我。”
　　金硕珍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对。
　　他一直都在看她。
　　沈听晚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尖，嘴角又弯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的鸡腿。”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金硕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她刚才那个笑容。
　　很短。很淡。
　　但好像比前两次都暖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傻傻地笑了。
　　直到食堂阿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餐盘再不放下，阿姨要下班了。”
　　金硕珍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把餐盘放好，红着耳朵跑了出去。
　　食堂外面，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
　　她早就不见踪影了。
　　但金硕珍一点都不遗憾。
　　因为他知道——
　　明天，后天，大后天。
　　她还会在那个角落，背靠着墙，面朝着所有人。
　　而他，还会端着餐盘，穿过整个食堂，坐在她对面。
　　问她那句已经不需要再问的话：
　　“同学，这里有人吗？”
　　那个位置，从今天开始，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