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在天蓝时》一舟汀

6、青提汽水 通透的

　　通透的临海餐厅，风从室外吹进来，椰树在黄昏下被染成了细腻的金色，沙滩上寥寥几个游客，有的手牵着手一起漫步在这美好的时刻，有的，是肩并着肩坐在木椅上，聊天看日落。
　　周灿低着头，忙着手上的工作。
　　青提被压锤碾碎，清爽的味道迸散在小小的范围之间，去籽，加冰，问清甜度之后加入糖浆，易拉罐开环发出刺啦的清脆声，气泡水咕噜咕噜倒进瓶子里。
　　冰块在杯里忽上忽下。
　　“分开装还是一起？”
　　“一起。”
　　周灿微微抬头，视线不知觉落到了面前的人身上。
　　魏蓝低头刷着手机，前台的灯光刚好落在他的眉眼，勾勒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眉眼。他看着手机笑着，划动屏幕的时候还轻嗤了一声。
　　周灿又低下头。
　　没有打扰对方的兴致，做好两瓶冰饮，周灿默默放在了台面上。
　　视线抬起的时候，魏蓝眼里的笑意还没有退去，他礼貌地接过饮料，轻声说了句谢谢。
　　提着两杯饮料，魏蓝准备离开，转身朝周灿挥了挥手，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听不甚清，周灿看他的口型，应该实在说：“再见。”
　　周灿点点头，把人送到店门口。
　　一个人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站在远处的树下，见到周灿出来，还微微往里躲了一下。也许是思考到站的足够远，那人又走了出来。高挑的身影穿着黑色的衬衫，西装裤也穿的板正，离的太远，周灿眯了眯眼，依旧没有看清。
　　魏蓝小跑着到那人身前，男人没有接过魏蓝手里的饮料，反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纸巾，果不其然，下一秒，魏蓝手里的饮料便哗哗冒着气泡溢出来，沾了魏蓝满手。
　　江以宁利索地躲过溢出的饮料，轻嗤了一声：“我就知道。”
　　魏蓝也措不及防，两手端着饮料左右不是，也顾不上江以宁惊讶又嫌弃的神情，一把把撒了半杯的饮料放在他手上。
　　清爽的气泡水入喉，魏蓝一收刚才的狼狈，擦干净手，转身去找垃圾桶。
　　视线不自觉又转回了不远出的临海餐厅，站在门口的那个黑色身影已经不在了，魏蓝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
　　“想看干嘛不多留一会。”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江以宁收拾好自己，走过来。
　　魏蓝不说话，半晌挤出一句：“不知道......”
　　江以宁翻了一个白眼，心道祖宗不愧是祖宗。
　　昨天从几千公里外的谈判桌上被魏蓝一个电话叫过来，踩着点对接魏蓝派出的“极其重要的工作”，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江以宁回到魏蓝的画室已近凌晨。祖宗站在门口不但没有对老师奔波忙碌的关心慰问，反而严肃地审问画展合同犹如交接黑色机密。
　　“只是一个画展啊少爷！”江以宁叫苦不迭，什么天大的事居然要劳驾自己这个大忙人。
　　“你不懂，这次画展很重要。”魏蓝反复研读合同条款，字字珠玑。
　　“少爷，今天下午之后我明白了你为什么突然要来这个地方，并且兴师动众建了一个三层豪华别墅说当画室，但是我也只是一个拿工资的打工人，我也需要休息。”
　　魏蓝拿出纸笔对着合同的内容写写画画，直到听到江以宁的吐槽，才慢悠悠抬头看他，向他投去：难道我给你的工资还不够多吗的眼神。
　　江以宁完败，不说话了。
　　黄昏的沙滩上，江魏师生两人像是宿敌一样和对方离了两米远。
　　嘴上说着嫌弃，但江以宁还是无理由的接受了魏蓝提出的莫名其妙的散步邀请，手机铃声一直不断，他忙着处理工作，不自觉走快了几步。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白色的桅杆上，小小的白炽灯发出亮光，沙滩极静极大，光亮只能照亮桅杆旁很小的一部分。
　　定好明天离港的飞机，江以宁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看到路灯旁仰着头拍天空的魏蓝。
　　“这么黑的天，你能拍到什么？”
　　“你不用管，我的手机比你的高级。”
　　被怼到无语，江以宁打算不再理他了。
　　单手插兜继续往前走，江以宁还在处理手机上的工作。走了一段路，身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魏蓝把玩着手机，把刚刚拍的几张照片翻来复去的看。
　　“七点。”
　　划动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不瞬又继续划起来：“那我不去送你了。”
　　“不需要你送。”
　　两人就又不说话了。
　　夜色侵占海和天空，深沉的墨蓝从海平面慢慢爬升，最终把整片夜空都然成沉郁的黑色。今晚无月，云淡的仿佛青烟，几个忽明忽灭的星星悬在极高极远的地方，连微光都翠满了冷意。
　　起风了。
　　“妈妈那边怎么样了。”
　　魏蓝落后几步，低头看着江以宁的脚印。沙滩在脑后消失，这条回家的路不远，却走了很久很久。
　　“情况不错，离婚后应该直接回国外。”
　　魏蓝停了下来，站在门顶灯落不到的地方。
　　“......谢谢老师，最近辛苦了。”
　　淡蓝色的衬衫在黑夜里变暗，江以宁站在玄关处，转头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惊觉这个少年已经长的很高了。
　　家庭关系，江以宁做为他的私人老师，是跟他相处时间最久的人。父母分居各自为家，前十几年人生都像浮萍，没有依靠也没人帮助。
　　夜晚，山风从魏蓝身后吹进院落，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任由晚风掀起衣摆，勾勒精瘦的身躯和肩膀，形单影只。
　　穿回刚脱下的鞋子，江以宁关灯锁门，迎着魏蓝略微疑惑的目光，给他丢去一件薄外套。
　　“跟我去趟超市，今晚做顿饭给你吃。”
　　被外套蒙住整张脸的魏蓝扒拉下衣服，拢好，挎在臂弯上：“大夏天的穿什么外套。”
　　江以宁没有看他，拉手刹打灯：“你昨晚空调18度，开门的时候我以为我到了南极，你自己看着办，爱穿不穿，不穿不要弄脏。”
　　黑色汽车穿越黑暗，车灯在夜色中切开两道白光，车身平稳地向前行驶。外套遮住半张脸，身旁的座位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升起大开的车窗，风和呼啸便都被隔绝在外。
　　夜色漫在沙滩上，椰子树斜斜立在岸边，枝叶被风吹的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细腻又绵长。
　　擦着半干的头发，周灿回到房间，手机里收到简铭出差前的提醒，把事项记在备忘录，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
　　打开门，周亭瞳早已举好了一张鲜艳的成绩单，白纸黑字，周亭瞳这次考试的成绩不错。
　　仔细看完，周灿领着妹妹到单人沙发上坐下，小姑娘一沾沙发就自动开启葛优瘫模式，胳膊捞来一个抱枕，头靠在上面，睁大眼睛的看着周灿。
　　周灿看一眼“乖乖”坐在一旁的周亭瞳，半晌，笑了。
　　“你要先接受夸奖，还是直接进入奖励环节。”
　　周亭瞳听他说话眼睛都亮了，咯咯的笑：“我直接许愿。”
　　“许愿不一定实现。”周灿明了她的心思，逗她。
　　听到这话，周亭瞳立马皱起了小脸：“哪有这样的，哥，你在我心里的形象突然就不伟岸了。”
　　“先说说看。”
　　“我想......”周亭瞳一边观察她哥的表情，一边思考如何让他哥接受她的请求：“石棠山新开的画室，哥哥你知道吗？”
　　周灿点头。
　　“伊伊妈妈答应她到那学画画，我也想......”
　　没等周亭瞳说完，周灿把她的成绩单翻了一个面：“可以。”
　　“欸？这就答应啦？我还和她商量了很久的对策呢！”
　　周灿把成绩单压平到桌子上，看着周亭瞳雀跃又惊讶的脸：“可以，你想发展任何兴趣爱好都可以，画画，书法，舞蹈，跆拳道，只要你愿意，我都支持你。”
　　周灿抬手压了压妹妹头顶翘起来的碎发：“大伯那边情况稳定多了，海语的规模也在逐步扩大，家里有经济实力承担这些。”
　　似乎说的太现实了，周灿斟酌一会，继续说：“但是你要保证，成绩不能落下，时间不多了，你还有两个月，平时周末可以去学画画放松，遇到什么问题也要和我说，明白吗？”
　　周亭瞳听的认真，连忙点点头：“我会的哥哥，我一定会加油的！”
　　看着一脸严肃的妹妹，周灿卸下了紧绷的肩膀。他蹲下来，和沙发上的周亭瞳平视：“你已经做的很棒了，哥哥相信你，你一直很努力，也很认真，大伯和我都看在眼里。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劳逸结合，事半功倍，嗯？”
　　“好！”
　　夜间谈话比想象的要顺利，周亭瞳爬回到自己的床上，进入梦乡，手里还紧握着那张成绩单。
　　被角被轻轻掖好，窗户开到合适的大小，风从外面温柔的吹进来，舞动窗帘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
　　窗外传来缓慢的海浪声，海面平静如往常。风浪静静漫上又退去，在沙滩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今晚，良夜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