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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萝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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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沈渡盥洗已毕,往正厅去给周氏请安。
彼时周氏正用早膳,见沈渡进来,便搁下筷子,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方慢慢说道:“昨日你父亲来了信,说下个月初十到京。”
沈渡微微颔首,应道:“女儿记下了。”
周氏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又道:“还有一事。你院里的人忒少了,连个端茶递水的也不够。传出去,只说我这做母亲的刻薄了你。”
沈渡垂眼听着,并不接话。
周氏看了她一眼,续道:“我替你挑了两个得用的,今日就送过去。一个叫翠屏,你是见过的;另一个叫素兰,手脚还干净。”顿了顿,又道,“你若还有看中的,也一并调过去,省得日后说短了人。”
沈渡心下明白:翠屏是周氏身边的大丫鬟,跟了多年,名为伺候,实为盯梢。那素兰虽不常在正厅走动,想来也是周氏信得过的人。她本不想要,然转念一想——不要,周氏也会另派旁人,倒不如要了,放在眼皮底下,反倒安心。
于是便道:“多谢母亲。女儿还想调一个人——厨房后头的青萝,手脚也还干净,想叫她过来帮忙。”
周氏想了想,似乎记不起这个人来,只摆了摆手道:“你看着办罢。”
此事便这么定了。
沈渡退出正厅,走到廊下,只见青萝早已在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大约便是全部家当。
“走罢。”沈渡道。
青萝跟在后面,脚步轻快,活像一只终于寻着窝的小鸟。
回到院里,周氏挑的两个丫鬟已先到了。翠屏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白净,垂手站在廊下,见了沈渡,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素兰年纪小些,圆脸,看着老实,只一双眼睛却不闲着,四下里打量。
沈渡扫了她们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东厢还有两间空房,你们自己收拾去。”
翠屏应了一声,拉着素兰去了。
沈渡转身进了正屋,青萝跟进来,随手掩上门。
“青萝,”沈渡在窗前坐下,声音不高,“以后这几个丫鬟归你管。你替我看着——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尽心。”
青萝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道:“姑娘放心。”
窗外,翠屏和素兰正在东厢门口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沈渡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也不皱眉。
“我时常出门,”她又道,“你在府里替我遮掩。有人问起,只说我在屋里看书,不见客。”
青萝点头,仍不多问。
沈渡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好奇我出去做什么?”
青萝摇了摇头,道:“姑娘不说,奴婢不问。姑娘叫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沈渡默然了片刻。前世,青萝也是这样——从不多问,从不怀疑。她叫青萝去送信,青萝便去送;她叫青萝去打听消息,青萝便去打听。后来,青萝大约是打听到了什么不该打听的事,才被人按进了水里。
“青萝。”她忽然开口。
“小姐。”
“若有一日,我让你做的事会连累你——你要告诉我。不要硬扛。”
青萝抬起头,看着沈渡,有些不解,却认认真真地道:“姑娘,奴婢不怕连累。”
沈渡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我怕。”她说。
青萝愣住了。
沈渡移开目光,转过身去,半晌方道:“去替我打听一个人。太傅府有一个门客,姓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只这个人——和孙贵有书信往来。你去替我留意,太傅府的门客里头,有没有谁最近不大对劲的。”
青萝点了点头,道:“奴婢有个远房表哥,在太傅府的马厩当差。兴许能打听到一些。”
“小心些。”沈渡道,“打听不到不要紧,别叫人发现了。”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渡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青萝走路的步子很轻,像猫儿一般,不留痕迹。
她心里默默想道:这一世,再不会叫青萝死了。
到了午后,沈渡便往大理寺去。
赵明远正在签押房里等着,桌上摊着一张城东的地图。见了她,便指着地图上一处道:“沈姑娘,我查了孙贵生前的行踪。他死前一日,曾去过这个地方。”
沈渡凑过去看,只见地图上标着一处宅子,在城东一个偏僻角落,离甜水巷不远。
“这是谁的宅子?”她问。
“登记的是一户姓刘的人家。但我去查过了,那宅子已空了半年多,没人住。”赵明远压低声音,“只邻居说,前几日夜里,曾看见有人进出。”
沈渡沉吟片刻,道:“去看看。”
那宅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院墙甚高,门口既无石狮子,也无灯笼,门上的漆早已剥落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赵明远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沈渡绕到院墙侧面,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她踮起脚往里望了一望,只见院子里堆着几只破木箱,地上落了一层灰,果然不像有人住。
“翻进去瞧瞧?”赵明远问。
沈渡摇了摇头。没有搜查的令状,私闯民宅不合规矩。况且,若这里真有什么,打草惊蛇反倒不好。
“先回去。”她道,“夜里再来。”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当夜,沈渡换了一身皂色短褐,从后窗翻了出去。青萝替她打掩护——若有人来问,只说姑娘已经睡下了。
沈渡摸到那条窄巷子时,赵明远已在等着了。他带了一个差役,提着灯笼,站在巷口见她来了,低声道:“没人来过。”
沈渡点了点头,走到院墙侧面,双手一撑,翻了上去。赵明远和那差役也跟着翻进去。
院子里比白天瞧着更荒凉。枯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沈渡四下看了一回,目光落在正屋的门上。那门并未上锁,只虚掩着。
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赵明远提着灯笼照了一圈。正屋里空空荡荡,只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落了一层灰。
“不像是有人来过。”赵明远道。
沈渡没有说话。她蹲下身,仔细看地上的灰尘——灰很厚,均匀地铺了一层,只靠近桌腿的地方,有一片灰明显薄了些,像是近日有人挪动过桌子。
“把桌子搬开。”她说。
差役上前,将桌子搬到一边。桌子下面的地面,与别处并无不同。沈渡伸手敲了敲地上的砖,却听得声音是空的。
“撬开。”她说。
差役用刀尖撬起那块砖。砖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洞,洞里放着一只铁匣子。
沈渡取出铁匣子,打开来。
里面是一叠纸。她借着灯笼的光,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王德发的供词。上面写着,太傅府药房在九月初提纯了一批□□,是“给北边的人用的”。他不知道“北边的人”是谁,只知那批□□后来被送出了京城。
第二张,是一张清单,列着几笔银子的去向。其中一笔,写着“北境,五万两”。
第三张,是一封信。信上只一句话——
“青羊关的事,已办妥。粮草按时到,人不会起疑。”
落款是一个“顾”字。
沈渡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青羊关的事——父亲的事。这封信没有日期,没有具体名字,只有一个“顾”字,算不得铁证。可它指向的方向,和她前世查到的那些事,一模一样。
她将铁匣子里的东西尽数取出,包好,揣进怀中。
“走罢。”她站起身来。
赵明远看着她,想问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三人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沈府,已是深夜。
沈渡从后窗翻进去,青萝还守在屋里。见她回来了,方松了一口气,也不多问,只道:“姑娘,热水备好了。”
沈渡点了点头,将怀中的东西锁进妆奁底下的暗格里。她坐在床边,久久不曾躺下。
青萝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蹲下来替她脱鞋袜。沈渡低头看着她——那动作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
“青萝。”她忽然开口。
“嗯?小姐您说”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么?”
青萝抬起头,有些不解,想了想道:“奴婢记得一些。奴婢的娘说,奴婢小时候常在后院顽,有一回落了水,是姑娘叫人把奴婢捞上来的。”
沈渡微微一怔。落水?她竟不记得了。
“姑娘不记得了罢?”青萝低下头,继续替她洗脚,“那时候姑娘才七八岁,奴婢五六岁。奴婢的娘说,要不是姑娘喊了人,奴婢就淹死了。”
沈渡默然半晌。七八岁时的事,隔了两辈子,早已模糊了。可青萝记得。
“姑娘是好人。”青萝低声道,“奴婢一直记得。”
沈渡没有说话。她看着青萝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前世,青萝也是这样——一直记得她的好,一直跟着她,一直到死。而她呢?她连青萝是怎么死的,都是在临死前才知道的。
“青萝。”她又开口。“以后,不论什么人问你什么,关于我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说。”
青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字道:“姑娘放心。奴婢的嘴,比石头还严。”
沈渡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弯。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却实实在在是弯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