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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线索 且说柳巷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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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柳巷孙贵宅子,仍是那两进的小院,冷冷清清,鸦雀无声。沈渡此番却不急着进屋,只立在院中,四下打量。只见院子不甚宽敞,东边种着一丛竹子,倒也青翠,西边是一口井,井沿上生了些青苔。正屋门虚掩着,里头早已被差役翻检过一遍,桌椅歪斜,地上印着些泥脚印,狼藉不堪。
沈渡抬脚进屋,一间一间看去。卧房、书房、杂物间,都瞧遍了,并无所得。
她立在书房当中,环顾四周。书架上头的书已被翻得七零八落,抽屉尽数拉开,地上散着几张废纸。她弯腰捡起来看,不过几页旧账,并无用处。正要起身,目光不经意落在书架后头的墙上——那一处有块砖,颜色比旁的深些,像是后来换过的。
沈渡心中一動,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砖竟有些松动。她用力一抠,砖便抽了出来。砖洞不大,里头却塞着一个油纸包儿。
她取出油纸包,打开看时,乃是一叠纸——几封信,一本小册子。
先翻开那本小册子,上面密密记着日期、银钱数目、人名。王德发的名字出现了好几回,后头注着“租金少报三成,余入私囊”。还有几个她不曾听说过的名字,后头也写着类似的字。再看那几封信,其中一封的字迹,她认得——是顾衍之的。
信上只寥寥数行,写着:“孙贵:药房的事,不可令外人知晓。若有人查问,你自知道该怎么说。”并无日期,也无落款。然那字迹,却是千真万确的。
沈渡攥着那封信,心头突突跳了几跳。这不是通敌的铁证,却是灭口的铁证——顾衍之亲笔写的,为的是叫孙贵闭嘴。她将信与小册子重新包好,揣入怀中,方出了孙家宅子。
沈渡并不回大理寺,径往城东一家茶楼去。她需一个清静地方,将这些物事理出个头绪来。
茶楼二层雅间,临窗设座。她要了一壶茶,将油纸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那本小册子记着孙贵近三年的“外快”——王德发的租金只算小头,更多的却是替太傅府办“私事”得的赏钱。一笔一笔,记得分明:某月某日,替太傅府送信至某处,得银十两;某月某日,替太傅府采购药材,得银五两;某月某日,替太傅府处理“麻烦”,得银五十两。
沈渡盯着“处理麻烦”四个字,目光渐冷。什么麻烦,要花五十两银子?
她又看那封信。顾衍之的字,她看了十年,绝不会认错。信上说的“药房的事”,自然是指□□。孙贵知道药房里提纯过□□,顾衍之让他封口——这说明顾衍之知道□□的事,至少知道药房里有过不该有的东西。
然光凭这封信,到底不够。顾家尽可说是伪造的,正如他们说那封通敌密函一样。她需更多证据,需一个人证,一个能证明这封信是真、证明顾衍之确实写过这封信的人。
沈渡将东西收好,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已凉了,苦得发涩,她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窗外长街上人来人往,她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顾衍之出来了,顾家开始活动了。父亲的案子她还没来得及查——前世父亲死在北境,报的是“战死”,可她后来才知道,那场仗本不该输,父亲本不该死,是顾家和朝中那些人背后做了手脚。她需时间,需更多证据,需一个能扳倒顾家的铁证。
急不得。这一世,她有的是工夫。
却说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萧衍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药。那药乌黑漆亮,苦得发涩,他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眉头也不皱一下。
“主子,”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顾衍之出来了。”
“我知道。”
“沈姑娘去了孙贵的宅子,找到了东西。”
萧衍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找到了什么?”
“几封信,一本账册。其中有一封是顾衍之亲笔写的,叫孙贵封口。”
萧衍默然片刻,忽而微微一笑:“她比我想的要快。”
“主子,”黑衣人略一迟疑,“要不要把那个人交给她?”
萧衍没有即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不急。”他道,“让她自己查。查到尽头,自然会来找我。”
“可是——”
“她不信我。”萧衍打断他,声音低低的,“如今给她,她不会要。等她查不下去了,再给不迟。”
黑衣人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萧衍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太傅府的屋檐。夕阳西下,将那一片琉璃瓦映得金灿灿的,恍如一座金山。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角,心里暗暗想道:快了,她已经在查了。再过些日子,她便会发现——她要找的东西,他早已替她备好了。只是她还不知道罢了。
沈渡从茶楼出来,已是午后。她不回大理寺,径自回了沈府。怀里的油纸包贴着皮肤,微微发烫——那是孙贵留下的账册和顾衍之的亲笔信,虽不算铁证,到底是一根线头。顺着这根线头扯下去,或许能扯出更多东西来。
进了二门,她不去正厅,只往自己院里走。路过厨房后头的夹道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夹道尽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蹲在墙角择菜。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看着毫不起眼。然沈渡认得那张脸。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惚。
青萝。
前世的青萝,在她被赐婚后因缘际会成了她的贴身丫鬟,后来与她形影不离,说是主仆,实则亲如姐妹。她嫁给顾衍之后,青萝跟着她去了太傅府,替她打点内宅,替她跑腿传话,替她挡过不知多少明枪暗箭。后来呢?后来顾衍之要她的命,先除掉了她身边的人。青萝是“失足落水”淹死的。她跪在顾衍之面前求他查清楚,顾衍之揽着她的肩说“一个丫鬟罢了,再买一个就是”。她信了,她以为那真是意外。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她才知道——青萝不是意外,是被人按进水里的。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她想告诉沈渡。
沈渡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生忍住了那翻涌的情绪。
“姑娘?”青萝抬起头,看见沈渡站在几步外,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脏。”
沈渡看着她。这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圆圆的脸,不算好看,却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倔。
前世,这双眼睛闭上之前,看见的是谁?
沈渡深吸一口气,将那一腔酸楚压了下去,只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话,奴婢叫青萝。”
“青萝。”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多大了?”
“十五了。”
十五。前世青萝死的时候,才十九。
“你在我院里当差?”
青萝摇了摇头:“奴婢不在姑娘院里。奴婢在厨房帮忙,偶尔跑跑腿。”
沈渡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夹道,脚步渐渐慢下来。青萝还活着——这一世,她还活着。沈渡攥了攥袖中的拳头,心里一个念头慢慢成形:这一世,她再不会让青萝死了。
到了傍晚,沈渡正在屋里整理验尸记录,忽听得门外轻轻叩了三下。
“姑娘,是我。”青萝的声音。
“进来。”
青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她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着利落许多。
“姑娘还没用晚膳罢?”她将汤放在桌上,“奴婢熬了一碗鸡汤,姑娘趁热喝。”
沈渡看了一眼那碗汤——汤清而亮,飘着几粒枸杞,闻着甚香。
“谁让你送的?”她问。
青萝低声道:“没人让。是奴婢自己……想送来的。”
沈渡看着她。青萝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去,小声道:“姑娘若不喜欢,奴婢端走——”
“放着罢。”沈渡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汤不咸不淡,火候刚好。前世青萝也常给她熬汤,知道她不爱太咸,不爱太油。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问道:“你在厨房当差,月例多少?”
“回姑娘,五百文。”
“到我院里来。”沈渡道,“月例翻倍。跑腿传话,替我办事。”
青萝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沈渡看着她,“不愿意?”
“愿意!奴婢愿意!”青萝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有些发颤,“姑娘……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绝不——”
“起来。”沈渡打断她,“别跪了。”
青萝站起来,眼圈红红的,拼命忍着不哭。沈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前世青萝也是这样——她说什么,青萝都信;她让做什么,青萝都去做。从不多问,从不怀疑。后来青萝死了,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死在她被顾衍之蒙在鼓里的那些日子里。
“明日我去跟母亲说,把你调过来。”沈渡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搬过来。”
青萝连连点头,端着空碗,高高兴兴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声音轻轻的:“姑娘,奴婢……奴婢一定会好好报答姑娘的。”
沈渡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沈渡坐在窗前,望着窗台上那盆文竹,心里默默想道:报答?前世你已经报答够了。这一世,该我来护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