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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线 铁匣子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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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匣子里的东西,沈渡看了整整一夜。
王德发的供词、银子的去向清单、还有那封只有一句话的信——三样东西齐齐摊在桌上,烛火摇摇曳曳,将纸面映得昏黄。她反复比对,来回推敲,想从中理出一条完整的线来。王德发说,太傅府药房提纯了一批□□,是“给北边的人用的”;银子清单上有一笔“北境,五万两”;那信上又写着“青羊关的事,已办妥”。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境。
只是中间缺了太多环节。谁接的□□?谁送去的北境?那五万两银子走的是哪条账?青羊关“办妥”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沈渡将东西收好,锁进暗格里。她心里明白,她需更多证据,需一个人——一个能从中间把这些缺口补上的人。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了。她吹灭烛火,和衣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只转着那封信上的字迹。那个“顾”字,到底是顾衍之写的,还是顾谦之写的?她前世见过顾家父子二人的笔迹——顾衍之的字清瘦,顾谦之的字浑厚。信上的字介乎两者之间,倒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刻意?那就更可疑了。
天亮后,青萝端了早膳进来。
“姑娘,”她放下碗筷,压低了声音,“昨儿个奴婢去找了表哥。”
沈渡端起粥碗,问道:“打听到什么了?”
“表哥说,太傅府果然有个门客,姓章,叫什么章文远。这人不大出门,只太傅大人常找他议事。前几日孙贵死了之后,这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
“表哥说,太傅府的人也在寻他。只说是‘外出办事’,可去了哪里,几时回来,竟没人知道。”
沈渡放下粥碗,沉吟了一回。章文远——这个名字她并无印象。前世她替顾衍之整理卷宗时,见过不少太傅府门客的名字,却从没有这个章文远。要么是他改名换姓了,要么是——已经死了。
“叫你表哥留意着。”沈渡道,“若这人回来了,或是有了消息,想法子告诉我。小心些,别叫人察觉。”
青萝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道:“姑娘,表哥还说,这几日太傅府有些不太平。顾大人被放回来之后,太傅大人发了好大的火,摔了好些东西。”
沈渡微微蹙眉。顾谦之发火,断不是为了顾衍之的案子——那案子还在“待查”,并未定罪。他发火,只怕是为了别的事。
“知道了。”沈渡道,“叫你表哥继续留意,只是不要主动打听。听到什么算什么,别冒险。”
青萝应了一声,收了碗筷出去了。
到了午后,沈渡便往大理寺去。
赵明远不在签押房,差役说他去了刑部。沈渡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正打算走,赵明远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沈姑娘,”他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刑部那边传来消息——顾谦之上书,说姑娘那封密函来路不明,求圣上追究姑娘‘盗取机密文书’之罪。”
沈渡面色不变,只问道:“圣上怎么说?”
“圣上没准,也没驳。”赵明远叹了口气,“只叫人查那封信的来源。”
沈渡默然片刻。她早知道这一步会来。那封信是她夜闯兵部档案库偷出来的,来路确实不正。若真查起来,她脱不了干系。可她赌的就是圣上不会真查——因为查出来,丢脸的是兵部,是管档案库的人。圣上不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信,把整个兵部的脸面都撕了。只是顾谦之这一手,并非真要查信,不过是为了敲打她——提醒她,你手里那封信,见不得光。
“赵大人,”沈渡开口道,“顾谦之上书的事,还有谁知道?”
“朝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赵明远道,“顾家的门生在六部到处传,说姑娘诬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沈渡点了点头。顾家在造势——不在朝堂上跟她辩,只在舆论上压她。等流言传开了,就算圣上不想治她的罪,也不得不做做样子。
“让他们传去。”沈渡淡淡道,“传得越凶,越说明他们心虚。”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沈渡知道他想说什么——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跟太傅府硬碰硬,能碰得过么?她也不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
从大理寺出来,沈渡不回沈府,径往城东那家茶楼去。
她要了一壶茶,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望着长街上人来人往。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也不回头,只道:“坐。”
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了。月白色的袍子,灰鼠皮的披风——正是萧衍。
“沈姑娘怎么知道萧某会来?”他问道,声音低哑。
“你每回都在。”沈渡端起茶盏,并不看他,“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与其叫你在暗处跟着,不如请你上来坐坐。”
萧衍咳了两声,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姑娘好眼力。”
“不是眼力,是经验。”沈渡放下茶盏,这才抬起眼看他,“殿下在我身上花了这许多心思,总该有个缘故。”
萧衍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半晌方道:“萧某说过,互利而已。”
“互利?”沈渡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却并无笑意,“殿下从我这里得了什么利?我查太傅府,查得磕磕绊绊,证据被人毁了一茬又一茬。殿下若真指望我替你扳倒顾家,只怕押错了宝。”
萧衍没有即刻回答。他端起茶壶,自斟了一杯茶,慢慢饮了一口。
“殿下想要顾家倒,”沈渡又道,“我也想要顾家倒。我们的目的一样,手段不同。所以殿下帮我,是因为我比你更方便动手?”
萧衍没有否认,只道:“姑娘比自己想的要有用。”
沈渡笑了一下,眼里仍无笑意:“殿下抬举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正是那封写着“青羊关的事,已办妥”的信的抄本,放在桌上。
“这封信,殿下见过么?”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并不拿起来,只道:“见过。”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她还没重生,顾衍之还没娶她,青羊关的事还没发生。
“殿下三年前就在查顾家?”
萧衍抬起眼看着她,声音低下去:“萧某查顾家,查了七年。姑娘以为,那封通敌密函,是谁放到兵部档案库里的?”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盯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封密函。她一直以为是顾衍之通敌的真凭实据,是顾家留下的把柄。她只是提前两年把它翻了出来。可如今萧衍说——是他放进去的?
“那封信……”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信上的内容是真的。”萧衍打断她,“顾衍之确实与北境使臣有过往来,军粮交易也是真的。只是萧某拿不到证据——拿不到原件,也拿不到人证。所以,便造了一份证据,放进兵部档案库里。等一个有朝一日能把它拿出来的人。”
沈渡盯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造了一份证据——她拿着他造的证据,去太和殿上告顾衍之。她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这棋盘是别人摆好的。
“殿下怎么知道,我会去拿?”她的声音越发紧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因为姑娘重生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和萧某一样。”
茶楼里忽然安静了。
长街上的叫卖声、隔壁桌的说话声、楼梯上下的脚步声——一切声响都像被抽走了。沈渡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胸腔里。她盯着萧衍的脸——那张苍白的、瘦削而俊俏的脸,眼窝深陷,带着常年病气的倦意。可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利用。是等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三年前。”萧衍道,“姑娘在香积寺后山,见萧某咳得狠了,给萧某递了一个水囊。”
沈渡一怔。香积寺?水囊?那是她重生前的事了。那时的她,还是一个闺阁少女,对谁都带着三分善意。递一个水囊给咳血的陌生人,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那时的姑娘,”萧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看萧某的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防备,没有算计。递水囊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这水是干净的,你喝罢’。”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
“后来姑娘再出现在萧某面前,眼神就变了。看谁都带着刺,看谁都像要害你。萧某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后来想明白了——姑娘和萧某一样,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沈渡没有说话。她想起前世死前最后一眼——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的苍白影子,咳着血,远远地看着她。她当时只当是幻觉。如今才知道,那是真的。
“前世,”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替我收尸的人,是你?”
萧衍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茶杯,沉默了许久。
沈渡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不像茶客,倒像是有人赶着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