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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顾衍之被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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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被释放的消息,是赵明远带来的。
那日午牌时分,大理寺殓房内,沈渡正伏在案上,执笔录写验尸格目。房内阴凉,烛火昏昏,四壁堆着些白布、药瓶、仵作器具,气味不甚好闻。
正写着,忽听得门扇响动,赵明远推门而入,面色沉沉,似带了什么不好的消息。他趋步近前,压低了声音道:“沈姑娘,顾家那位——出来了。”
沈渡手中的笔顿了一顿,却没有抬头。
赵明远叹了一声,道:“刑部李大人审了两日,说那封信——火漆、笔迹、印章,样样都可伪造,算不得铁证。”说着又叹了口气,“□□的事,药房账目已毁了,器具上头的痕迹又不能断定是顾家下毒,我也不好将这个案子的事移交刑部并案处理。刑部便道证据不足,不宜再押。”
沈渡这才搁下笔,直起身来。
她心里何尝不曾料到这一步?那封信是她从兵部档案库里偷出来的,她拿得到,顾家自然可以说它是假的。火漆可仿,笔迹可摹,印章可刻——只要顾家咬死了不认,那信便是一张废纸。至于□□,只能证陈忠是被毒死的,却还证不了是谁下的毒,更证不了顾衍之通敌。她手里的“铁证”,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看着唬人,一戳便破。
“圣上如何说?”她问道。
“圣上准了。”赵明远声音更低了些,“却也没说顾衍之无罪,只道‘待查’。人是放出来了,案子还悬在那儿。”
沈渡默然不语。她想起三日前,自己站在太和殿上,将那封信递上去时的光景。她原以为那封信纵不能扳倒顾衍之,好歹能关他一阵子。可他到底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整个太傅府。顾谦之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家,凭一封信就想扳倒太傅府,岂不是痴人说梦?
“赵大人,”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顾衍之出来,可有什么约束?”
“不得离京,每日须到大理寺点卯。”赵明远道,“与姑娘一般。”
沈渡微微颔首。与她一般——皇帝这是在和稀泥了。两边都罚,两边都不重罚,既不全信她的话,也不全信顾家的话。案子挂着,人放着,只等新证据出来。
“还有一事。”赵明远踌躇了一回,方道,“顾太傅昨日上书,说姑娘‘诬告朝廷命官’,求圣上治罪。圣上不曾准,却也不曾驳,只说了句‘待查’。”
沈渡沉默了片刻。顾谦之这是在试探——试探圣上的态度,也试探她的底牌。圣上不准,说明还不想动她;却也不驳,说明也不想得罪顾家。这一盘棋,不过刚刚开局。
“我知道了。”沈渡重又拿起笔,“多谢赵大人。”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转身出去了。
殓房里只剩她一人。烛火跳了一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恍恍惚惚。她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心里劝自己:这本在意料之中。顾家岂会坐以待毙?顾衍之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手里的证据不够——那封信,只能用来拒婚,不能用来定罪。她告顾衍之,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他立刻下狱。是为了躲掉那道赐婚的圣旨,是为了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顾衍之通敌,是为了逼顾家动起来——动了,才会露出马脚。
可心里到底不甘。
她眼前浮起那张脸来——顾衍之在大殿上跪着喊冤的样子,委屈的,不解的,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子不甘硬生生压了下去。急不得,这一世,她有的是工夫。
却说太傅府中,顾衍之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正是沈渡呈上去那封密函的抄本。他已看了不下十遍。
顾谦之坐在对面,面色阴沉,低声道:“火漆、笔迹、印章,样样都对得上。她手里怎会有这些东西?”
顾衍之不答,只盯着信纸上的字,眉头紧锁。
“我早说过,”顾谦之冷冷道,“这桩亲事结了,也要小心。如今倒好,她反咬一口,咱们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脸面。”
“父亲,”顾衍之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发直,“她这般喜欢我,便是知道了什么,也不该直接告发我才是。”
顾谦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书房里静了一刻。窗外传来鸟雀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弄什么。
“不管她是怎么回事,”顾谦之终于开口,“如今要紧的是善后。药房那边,账目可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顾衍之道,“九月的记录全销毁了,重新补了一份。器具也洗过了。”
“孙贵呢?”
“孙贵……”顾衍之顿了顿,“已经处置了。”
顾谦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还有那个卖豆腐的,”顾衍之道,“王德发。他知道药房的事,也得——”
“不必你操心。”顾谦之打断他,“这些事我来安排。你这几日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里也不许去。每日去大理寺点卯,别叫人抓住把柄。”
顾衍之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顾谦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子,方叹道:“以后做事,做干净些。”说罢推门出去了。
顾衍之被放出来的消息,传到沈府时,已是黄昏时分。
沈婉端着一碟点心,敲开了沈渡的门。
“姐姐,”她笑盈盈地进来,“听说顾公子出来了。姐姐可知道?”
“知道。”沈渡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页也不曾翻动。
沈婉将点心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歪着头看她。
“姐姐不高兴?”
沈渡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只见沈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一点好奇,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出来,是他的事。”沈渡收回目光,“与我什么相干。”
沈婉笑了笑,也不追问。她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子,忽然道:“姐姐,父亲下个月就要回京了。”
沈渡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要回来了?
“兵部来了公文,说是北境今年安稳,父亲可以回京述职。”沈婉道,“母亲说,到时候要给父亲接风,好好办一场。”
沈渡没有接话。父亲回来,自然是好事。但她心里明白,父亲一回来,周氏和沈婉便不会像如今这般“客气”了。父亲在,她们要装;父亲不在,她们便不用装。
她合上书,站起身来。
“知道了。”她淡淡道,“替我多谢母亲告知。”
沈婉也站起来,笑盈盈地福了福身,端着空碟子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瞬,沈渡听见她在廊下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笑,也不是叹,倒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轻轻的,却听得真切。
当夜,沈渡不曾合眼。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验尸簿,上头密密记着陈忠、王德发、孙贵三人的死状。
陈忠:□□中毒,死后被伪装成急病暴毙。
王德发:鸩毒,死后被伪装成劫杀。
孙贵:勒杀,死后被藏匿在甜水巷附近一座废弃磨坊里。
三个人,三种死法。可他们似乎都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陈忠是青羊关副将,死于知道顾家通敌的秘密;孙贵是太傅府远亲的管家,死于“王德发”的豆腐坊附近;至于王德发,不过一个卖豆腐的,他知道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
她提起笔,在“王德发”三个字下头画了一道红线。
又揉了揉眉心,觉得这几桩事里头,隐隐约约透出些蹊跷来,却又一时理不清头绪。
次日一早,沈渡去大理寺点卯。
赵明远已在签押房里了,桌上摊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姑娘,”他招手叫她过来,“我查了孙贵与王德发之间的往来。那孙贵是太傅府远亲孙家的管家,孙家在东城有几间铺子,其中一间租给了王德发开豆腐坊。”
沈渡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租铺子?”她问。
“正是。王德发的豆腐坊,铺面是孙家的。每月初一交租,孙贵来收。”赵明远指着纸上的一行字,“九月交租的日子是初五。孙贵初五来过,那时王德发还活着。之后便再没来过了。”
“这么说,孙贵与王德发之间,只有收租的往来?”
“目前查到的只这些。”赵明远道,“却有一处蹊跷——王德发的豆腐坊,租金比同地段其他铺子便宜三成。孙贵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少报了一截。”
沈渡微微蹙眉:“少报的租金,去了哪里?”
“不知道。”赵明远摇头,“账目上写的是‘损耗’,可损耗没有月月一般的道理。”
沈渡沉吟了一回。少报租金,说明孙贵在贪。他贪了太傅府远亲的钱,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收买,也最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孙贵可留下什么书信、账本不曾?”她问。
“他宅子里都搜过了,没有。”赵明远道,“只他家里人说,他平日随身带着一只小匣子,里头装着要紧东西。那只匣子不见了。”
沈渡猛地抬起头来。
“不见了?”
“不见了。”赵明远道,“只怕是被凶手拿走了。”
沈渡默然半晌。那只匣子里头,或许有孙贵与顾家往来的证据。若被凶手拿走了,便是断了线索。可若凶手没找到呢?若孙贵藏在了别处呢?
“赵大人,”她道,“我想再去孙贵的宅子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