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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迹 当夜,沈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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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渡又站在了大理寺的殓房里。
烛火还是那几盏,照得四下里明晃晃的。刘伯今日告假,殓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换好皂色短褐,将头发束紧,走到停尸案前。王德发的尸体已经清洗过,身上的刀伤看得更清楚了——两处都在胸口,但都不深,不足以致命。
沈渡拿起柳叶刀,从死者胸腔正中划下。
她的动作很稳,一刀到底,不深不浅,恰好切开皮肤和肌肉,露出底下的肋骨。用骨剪剪开肋骨,胸腔敞开,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沈渡皱了皱眉,用镊子夹起死者的胃壁,轻轻一挤,一股暗黑色的液体流出。
她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液体中,片刻后取出。银针末端变成了灰黑色。
沈渡洗净手,在验尸簿上一笔一笔记下:死者王德发,男,年约四十,死因为鸩毒。胸口的刀伤系死后所致,系伪造劫杀之象。右手攥有靛蓝色碎布一块,质地细密,非寻常百姓所用。
她合上验尸簿,坐在殓房的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
她在想一件事:陈忠死于□□,王德发于鸩毒。两种不同的毒,两具不同的尸。陈忠是副将,死因与顾家通敌案有关;王德发是个卖豆腐的,他又是怎么死的?若真只是劫杀,凶手何必费心伪造现场?凶手不是劫杀,那王德发到底是在哪里被杀死的?
太多疑问了。她需要更多的线索。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将验尸簿交给值夜的差役,出了大理寺。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没有坐马车,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走到沈府后门时,她忽然停住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缩在阴影里,像是等了很久。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是个十来岁的小厮,穿着灰布衣裳,面生。
“沈姑娘?”小厮怯怯地问。
“你是?”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有人让小的送这个给姑娘。”
沈渡接过信,就着月光看了一眼。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她拆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东豆腐坊,三日前有一穿靛蓝袍子的男人来买过豆腐。那人的左眉尾有一颗黑痣。”
没有署名。
沈渡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谁让你送来的?”她问小厮。
小厮摇摇头:“小的也不知道。那人给了银子,让小的在此处等,说姑娘今夜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沈渡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小厮。
“去吧。”
小厮接了钱,一溜烟跑了。
沈渡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
又是他。萧衍。
他怎么会知道王德发死前见过什么人?他为什么也在查这个案子?王德发的死,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屋中,她闩上门,将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桌上,黑蝴蝶一样。
她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青砖地上,冷冷清清。
她忽然想——那个穿靛蓝袍子、左眉尾有黑痣的男人,会不会和太傅府有关?若有关,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她躺下,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查这个人。
次日一早,沈渡便去了大理寺。
赵明远正在签押房里吃粥,见她来了,忙放下碗筷:“沈姑娘,可是有了眉目?”
沈渡将那封信的事说了,只隐去了萧衍的名字,只道“有人递了消息”。赵明远听完,眉头微皱:“左眉尾有黑痣——这个特征倒不难认。只是城东豆腐坊那一带,每日来往的人不少,要找一个眉尾有痣的,怕是大海捞针。”
“不必大海捞针。”沈渡道,“那人既去豆腐坊买豆腐,必是住在附近,或是常从那条巷子经过。去问一问左右的邻居、摊贩,兴许有人见过。”
赵明远点头,叫了两个差役,一同往城东去。
城东豆腐坊所在的巷子叫甜水巷,巷子不宽,两边住着几十户人家,多是做小买卖的。豆腐坊左右各有一家铺子——左边是杂货铺,右边是面摊。
沈渡先去了杂货铺。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刘,生得富态,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消息灵通的。
“刘婶,”赵明远亮出腰牌,“三日前酉时前后,你可曾见过一个穿靛蓝袍子的男人从这巷子经过?左眉尾有一颗黑痣,约莫……”
他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接口道:“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像是有点身份的人。”
刘婶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有有!三日前,就是王德发死的那天,傍晚时候,我正收摊呢,看见一个穿靛蓝袍子的从巷口进来,往豆腐坊那边去了。我还多看了一眼——那袍子料子好得很,不像是咱们这巷子里的人穿的。眉尾有没有痣……我倒没注意。”
“那人后来呢?”沈渡问。
“后来?”刘婶又想了想,“后来就没见他出来。兴许是从另一头走了。”
另一头。沈渡心里记下了。
她又问了面摊的老板,面摊老板是个年轻后生,记性不大好,只隐约记得那日傍晚确实有个穿靛蓝袍子的来买过一碗面,但没吃两口就走了,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沈渡问。
“往巷子北边去了。”后生指了指,“北边出去,拐个弯,就是大路了。”
沈渡和赵明远对视一眼。北边出去,大路通往何处?她心里已有了数——往北走两里,便是太傅府的方向。
但这算不得证据。一个人从太傅府方向来,又往太傅府方向去,不能说明什么。
“再去北边看看。”沈渡道。
出了甜水巷北口,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多是商铺和茶楼。沈渡站在路口,四下张望。这一带她不陌生——前世她常从这条路经过,往太傅府去替顾衍之验尸。
“赵大人,”她忽然问,“这几日城东可有人报失踪?”
赵明远一愣:“失踪?你是说……”
“那个穿靛蓝袍子的人,若只是来买豆腐,不至于连面都不吃完就走了。”沈渡道,“除非他本就没打算久留。但他若只是路过,为何要进甜水巷?甜水巷里头只有住家和小铺子,没什么值得一个有身份的人专程去的。”
赵明远沉吟片刻:“你是说,他是来找王德发的?”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先查失踪。近三日,城东一带,有没有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左眉尾有黑痣的男人不见了?”
赵明远点头,吩咐差役去查。
午时刚过,差役便回来禀报:城东确实有一人失踪。
失踪者叫孙贵,是太傅府一个远房亲戚的管家,在城东有一处宅子,平日替主家收租、管账。三日前出门后便再未回去。家人报了官,但官府只当是寻常走失,并未细查。
“孙贵。”沈渡念着这个名字,“他住在哪里?”
“城东柳巷,离甜水巷约莫一里地。”差役道。
沈渡看向赵明远:“去看看。”
柳巷比甜水巷宽一些,住的多是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孙贵的宅子在巷子中段,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门漆已经斑驳了。
赵明远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开了门,双眼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们找谁?”妇人声音沙哑。
赵明远亮出腰牌:“大理寺查案。这里可是孙贵家?”
妇人一听“孙贵”二字,眼泪又下来了:“正是。我家相公三日前出门,至今未归。我报了官,官府只说让等着……”她说着,拿袖子拭泪,“几位大人,可是有他的消息了?”
沈渡看了赵明远一眼,上前问道:“孙夫人,你相公出门时,穿的什么衣裳?”
妇人想了想:“靛蓝色的袍子,新的,前些日子才做的。他那天说要去见个人,酉时前后出门的,就再没回来……”
靛蓝色。酉时前后。与甜水巷目击者说的一致。
沈渡又问:“他可曾说过去见谁?”
妇人摇头:“他只说‘去趟甜水巷’,旁的没提。我当是寻常出门,谁知……”
甜水巷。王德发的豆腐坊就在那里。
沈渡与赵明远对视一眼,心里已有了数。
辞别孙妻,两人出了柳巷。赵明远低声问:“孙贵去了甜水巷,然后便失踪了。他的尸体会在哪里?”
沈渡没有说话。她想起王德发尸体被发现时,屋里翻动过的痕迹——凶手刻意伪造了劫杀现场,却留下了尸斑和毒药的破绽。若是同一凶手,孙贵的尸体也不会随意丢弃。
“去甜水巷北口那一带找。”沈渡道,“凶手杀完人,不会把尸体留在原地。孙贵若是在甜水巷附近被杀,尸体可能被移到了别处。”
赵明远点头,吩咐差役分头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差役来报:甜水巷北口往东一里,有一片废弃的磨坊,常年无人去。今日有个拾荒的老汉经过,闻见臭味,进去一看,发现一具尸体。
沈渡赶到时,那具尸体还躺在磨坊的角落里。
死者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左眉尾有一颗黑痣。靛蓝色的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血不是他的,是脖颈上的勒痕渗出的,量不多,但已发黑。
沈渡俯身查看。尸僵已遍及全身,关节僵硬,角膜中度浑浊。她默默推算:此刻是午时,尸僵完全形成、角膜未至高度浑浊,死亡约在六个时辰到十二个时辰之间。王德发死于昨日酉时,孙贵这尸身比王德发略僵硬些,死时当更早——大约是昨日申时前后。
也就是说,孙贵先死,王德发后死,都在同一天。
赵明远见她直起身,问道:“何时死的?”
“昨日申时前后。”沈渡道,“比王德发早一两个时辰。”
赵明远皱眉:“先杀孙贵,再杀王德发?孙贵是去找王德发的,若孙贵先死了,王德发怎么还会在酉时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