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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蛛丝 沈渡回到沈 ...

  •   沈渡回到沈府时,已近午时。
      刚进二门,便见周氏身边的丫鬟翠屏立在廊下,见她来了,福了福身:“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厅坐坐。”
      沈渡微微点头,随她去了正厅。
      周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拿盖子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轻几岁。
      “回来了?”周氏抬起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用过午膳了?”
      “母亲,”沈渡行礼后在客座上坐下,腰背挺得直直的。“还未用过膳。”
      周氏看了她一眼,吩咐翠屏:“去叫厨房热一碗莲子羹来。”待翠屏出去,她才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昨日在大殿上的事,我已听说了。”周氏的语气仍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你父亲在北境,边关的粮草、军械,哪一样不经朝中大臣的手?你这一告,是把顾家得罪死了。你父亲在边关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渡面色不变,只道:“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
      周氏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分寸?”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你六岁那年,你母亲过世,我进门。十几年了,你在我跟前从未出过差错——知礼数,懂进退,比亲生的还要省心。我常跟你父亲说,渡儿是个有主见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可主见归主见,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父亲这些年不容易,你替他想想。”
      这话说得不重,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沈渡知道,周氏不是在关心她,是在提醒她——你的任性,会连累你父亲。而连累了父亲,这个家就不好过了。
      “女儿记下了。”沈渡垂下眼。
      周氏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你父亲来了信,说你的亲事他不管,让你自己拿主意。他的性子你也知道,看着粗,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说完这句,便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莲子羹端上来,沈渡喝了两口,起身告辞。
      出了正厅,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秋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枯黄卷曲。
      她想起父亲的信。寥寥数语,不问朝堂,只道“你娘忌日将至,记得上香”。父亲从来如此,不多问,不多说,只在她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伸手。
      这一世,她不想让父亲再为顾家的事操心。但她隐隐觉得,事情不会如她所愿。
      午后,沈渡去了大理寺。
      赵明远正在签押房里翻看案卷,见她来了,忙起身让座:“沈姑娘,昨日验尸的结果,我已呈报上去。陛下尚未批复,但顾家的案子已移交刑部会审了。”
      “刑部?”沈渡微微蹙眉。
      “是。顾太傅虽停职待参,但朝中门生故旧不少。移交刑部,怕是有人想从中斡旋。”赵明远压低声音,“不过陛下点了刑部左侍郎李大人主审——李大人铁面无私,顾家未必讨得了好。”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到赵明远面前:“赵大人,我想去太傅府的药房看看。”
      赵明远接过纸笺,上面写着:“乌头提纯,需砂锅、铜甑、炭火三物,非一日可成。太傅府药房存有此器等物。”
      “这……”赵明远抬头看她,“姑娘从何处得知?”
      “萧衍给我的。”沈渡没有隐瞒,“昨日在济世堂外,他递了我这张纸条。”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他自然知道萧衍是谁——敌国质子,在京七年,从不与朝臣往来。这样的人,为何要帮沈渡?
      “姑娘信他?”
      “不信。”沈渡语气平平,“但他的信息有用。”
      赵明远沉吟片刻,站起身:“太傅府药房在东城,离此不远。我陪姑娘去一趟。”
      太傅府的药房是一处独立的院子,紧挨着顾家主宅,门口有仆役看守。赵明远亮出大理寺的腰牌,那仆役不敢拦,却又悄悄吩咐身边的人去通报。
      药房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里摆着几排药柜,柜门上贴着药材名称,字迹工整。厢房里有砂锅、铜甑、炭火,还有一只半人高的陶瓮,瓮底残留着黑色的药渣。
      沈渡蹲下身,用帕子捏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乌头的味道。但药渣已经干透了,没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翻看账簿。赵明远也跟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近三个月的记录,沈渡的手指停住了。
      “少了。”她说,“九月初到九月中的账目,被人撕掉了。”
      赵明远凑过来看。账簿的装订线上确实有撕裂的痕迹,切口整齐,是用利刃裁的。但更引人注意的是——撕裂的那一页后面,紧跟着几页纸,墨迹比前面的新,像是最近才补写的。
      沈渡将那几页纸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墨是新的。”她说,“这几页是这两天才写上去的。”
      赵明远脸色一变:“你是说,有人在我们来之前,把原来的账目撕了,又重新补写了?”
      “不是补写。”沈渡将账簿放下,“是伪造。原来的账目里,记录着九月初提纯□□的用量和日期。有人把那一页撕了,又重新写了几个月的假账,把□□的痕迹抹掉了。”
      她走到厢房,查看那些器具。砂锅的内壁有一层淡淡的黑色附着物,她用指尖刮了刮,放在鼻尖闻——是□□反复熬煮后留下的。
      “器具没有换。”沈渡直起身,“他们只处理了账目,没有处理器具。要么是来不及,要么是觉得没人会查到这里。”
      赵明远皱眉:“可我们来了,他们岂不是……”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拱了拱手:“赵大人,在下顾府管事周福。不知大人来药房,所为何事?”
      赵明远亮出腰牌:“大理寺查案。你药房的账目,为何被人撕毁重写?”
      周福面色不变,笑道:“大人说笑了。药房的账目每月盘点,旧账封存,新账续写,这是常例。至于撕毁——小的不知,许是装订时脱了线。”
      赵明远还要再问,沈渡忽然开口:“周管事,这砂锅里的黑色附着物,是什么?”
      周福看了一眼,仍是那副笑脸:“回姑娘,药房熬药,锅底积垢是常事。这砂锅熬过不下百种药材,有些沉淀,再正常不过。”
      沈渡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周福说话滴水不漏,显然是被人交代过的。账目被毁,器具未换——对方既想掩盖,又心存侥幸,以为大理寺不会查到这一步。
      但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太傅府的药房,确实提纯过□□。只是证据已经不在了。
      “赵大人,”沈渡转身,“走吧。”
      出了药房,赵明远低声问:“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沈渡面色平静,“账目被毁,器具上的痕迹可以说成是熬过别的药。我们没有实证,硬查下去,反而打草惊蛇。”
      赵明远叹了口气:“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沈渡没有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萧衍的纸条。他既然知道药房里有乌头提纯的器具,那他知道账目被毁了吗?还是说,他给她的信息,本就已经是过时的?
      这人到底知道多少?
      两人刚回到大理寺,便有差役来报:城东豆腐坊出了人命案子。
      赵明远皱眉:“什么案子?”
      差役道:“死者叫王德发,豆腐坊的老板。今早邻居发现门没开,进去一看,人已经死了。屋里翻得乱七八糟,银钱也不见了,像是劫杀。刘伯今日告假,没人验尸。王评事请您赶紧去看看,说是尸体等着验。”
      赵明远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道:“我去。”
      城东豆腐坊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两个衙役挡在门口,见赵明远来了,忙让开路。
      沈渡跟在赵明远身后进了院子。
      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的豆浆还没倒,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地上散落着几只木桶,有一桶翻了,豆浆流了一地,已经干了,留下一片白色的印子。
      作坊里间,死者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旧布。屋里确实翻动过——柜子抽屉都被拉出来,衣物散了一地,连墙角的一口缸都被挪了位置。
      赵明远掀开布看了一眼,死者胸前有两处刀伤,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凝固了,衣裳上黑红一片。
      沈渡蹲下身,仔细查看。她没有急着碰尸体,先看死者的脸——面皮青白,嘴唇发紫,指甲微微泛黑。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了按死者的颈侧。皮肤冰凉,尸僵已遍及全身,关节尚可活动——死后约莫三四个时辰。再看那双目,角膜微混,尚未完全浑浊,也合这个时辰。
      沈渡默默算了一算:现在是亥时,往前推三四个时辰,便是酉时前后。那时天还未黑透,豆腐坊正当忙碌的时候。
      “此处并非他被杀的地方。”沈渡站起来,走到死者脚边,掀起裤脚。小腿上有几处淡淡的紫红色斑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赵明远凑过来看了看,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这尸斑。”沈渡说,“人死后血液下沉,会在身体低处形成斑块。死者仰面躺着,尸斑应该在背部。但这些斑点在腿上——说明他死后被人移动过。”
      赵明远脸色一变:“你是说,他是被杀了之后,才搬到这里的?”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又俯身查看死者的口鼻。她掰开死者的嘴,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了出来。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中毒。”她说,“死者被人先下了毒,然后移到这里,又伪造了劫杀的现场。”
      赵明远皱眉:“什么毒?”
      “鸩毒,其气若苦杏。”沈渡直起身,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
      那只手攥着拳头,指缝里露出一点布料。沈渡用镊子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取出一小块碎布。
      布是靛蓝色的,质地细密,像是衣裳的下摆。
      赵明远凑过来看:“这是……”
      “普通的布料。”沈渡将碎布放在白瓷盘里,“城东成衣铺就能买到。但死者临死前死死攥着它,说明这东西与凶手有关。”
      赵明远沉吟片刻:“城东成衣铺我去过,多是寻常百姓穿的布料。这靛蓝色虽常见,但质地这般细密的,不是普通人家舍得买的。”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赵明远的意思——这布料的主人,至少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光凭一块布,查不出什么。
      “赵大人,这具尸体我要带回大理寺剖验。”
      赵明远点头,吩咐差役将尸体抬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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