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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沈渡没有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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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立刻应声。
前世,沈婉也是这样的。声音永远甜,笑容永远真,像一碟裹了蜜的糕点,咬下去才知道里头藏的是碎玻璃。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个妹妹贴心。后来才明白,每一句“姐姐”都是探路的石子,每一碟点心都是钓鱼的饵。
“进来吧。”沈渡披了件外衫,坐于榻边。
门被轻轻推开。沈婉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走进来,脚步轻快,裙摆不动,是特意练过的规矩。托盘上搁着一碟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金黄的蜜汁淋在上面,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姐姐昨夜又没睡好?”沈婉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在沈渡脸上转了一圈,随即露出关切的神色,“眼底都青了。可是病还没好全?”
“还好。”沈渡淡淡应了一声。
沈婉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的。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打扮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出门会客似的。
“姐姐昨日去了大理寺?”沈婉不经意地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
沈渡看了她一眼。
这话问得巧。不说“听说你去了”,也不说“有人看见你去了”,而是直接问“你去了”,仿佛她本该知道。若沈渡追问“你怎么知道”,她便可以说“猜的”;若不追问,她便坐实了消息。
“出去走了走。”沈渡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沈婉也不追问,笑盈盈地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沈渡面前:“姐姐尝尝,我特意让厨房少放了糖,知道你不喜甜。”
沈渡接过,放在碟子里,没有吃。
“姐姐,”沈婉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杏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昨日大殿上那事,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都说姐姐当着陛下的面,把顾公子告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盯着沈渡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来。
“姐姐当真是为了朝廷?还是……姐姐心里头有了别人?”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仿佛只是小姑娘家的好奇。可沈渡听得出来——沈婉在试探她的底牌。想知道她为何突然翻脸,是抓住了顾家什么把柄,还是攀上了更高的枝。
“为了什么,不都一样?”沈渡放下茶盏,面色不变,“他犯了事,我告了他。朝廷自会查。”
沈婉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又绽开,比方才更甜了些。
“姐姐说的是。”她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对了,昨儿个父亲来了家书,我替姐姐收着了。”
她把信递过来,手指纤白,指甲染了凤仙花汁,红艳艳的。
沈渡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姐姐不想看看父亲信上说了什么吗?”沈婉歪着头问,眼睛里满是天真。
“晚点再看。”沈渡将信搁在桌上。
沈婉的目光追着那封信,又收回来,笑道:“姐姐如今不爱说话了。从前咱们一处做针线,姐姐什么话都跟我说。”
从前。沈渡心里冷了一瞬。
从前她确实什么都说。说顾衍之今天送了什么礼,说父亲家书里提了边关什么事,说自己在大理寺看到了什么卷宗。她以为沈婉是亲妹妹,说了无妨。后来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成了顾衍之拿捏她的把柄。
“病刚好,不太想说话。”沈渡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风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气。
沈婉也站起来,跟到窗前,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是亲密姐妹该站的距离。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顾太傅昨日来过了,你不在。他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沈渡没有回头。
“姐姐就不怕——顾家报复?”沈婉的声音更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沈渡一个人听,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沈渡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沈婉的眼中有担忧,有好奇,有欲言又止的关切——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千百遍。
“怕。”沈渡说。
沈婉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沈渡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寸的妹妹。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她说。
沈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她垂下眼,福了福身,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姐姐记得尝。”
她端着空托盘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姐姐,”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软,那样甜,“不管你做什么,妹妹总是站在姐姐这边的。”
沈渡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的,不紧不慢的。
沈渡站在窗前,看着那碟桂花糕。蜜汁已经凝固了,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壳。
她伸出手,将那块桂花糕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沈渡将糕点碟子推到桌角,回身坐到书案前,拆开了那封家书。
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寥寥数语:边关无事,勿念。你母亲忌日将至,记得上香。
她读了两遍,将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母亲去世那年,她才六岁。皇上赐婚,父亲续弦周氏,生了沈婉。从此沈府有了新女主人,她这个原配嫡女便成了多余的人。
前世她待周氏如亲母,待沈婉如亲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对她们真心,她们就会把她当家人。后来才知,在她们眼里,她从来就不是家人——她是绊脚石。
沈渡将匣子锁好,起身更衣。
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窄袖袍子,不扎眼,耐脏。头发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十七岁,眉目清冷,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将木簪正了正,出了门。
未坐马车,未带丫鬟,独自一人沿着长街往南走。九月的京城,风里已带了刀子味,街上行人却不少。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馄饨摊上热气腾腾,将整条街熏得暖烘烘的。
她停在一家铺子门口。招牌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是一家药铺。
沈渡推门进去。
“客官,抓什么药?”柜台后的伙计抬起头,笑呵呵地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伙计接过来一看,笑容微滞:“姑娘,这……这有乌头、雷公藤、巴豆,都是峻猛之药。敢问姑娘用来做什么?”
“配药水。”沈渡面色如常,“验尸用的显隐药水。□□入血则色变,雷公藤浸液可试骨裂——这些,你们掌柜应当知道。”
伙计一愣,转头看向内堂。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掀帘出来,正是掌柜。他接过药方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沈渡。
“姑娘是仵作?”
“不是。”沈渡道,“但我要验一具中毒的尸体,缺这几味药引。”
掌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几味药虽有毒,却非禁药,配以其他药材调和,确实可做验毒之用。他亲自称了药,包好,递与她。
“姑娘小心使用。乌头不可入口,沾了伤口也要及时清洗。”
“多谢。”沈渡付了钱,将药包揣进怀里,出了门。
出了药铺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住。
街对面,一个人正靠在墙边,远远地看着她。
月白色的袍子,灰鼠皮的披风,手里捧着一个铜手炉。秋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里头一截青色的腰带,素净得没有纹饰。
萧衍。
沈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未动,也未走,只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倒先动了。
萧衍咳了两声,缓步穿过街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不像个病入膏肓的人。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沈姑娘。”他微微颔首,声音低哑。
“质子殿下。”沈渡福了福身,“又遇见了。”
“不是遇见。”萧衍说。
沈渡抬眼看他。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秋日的天光。
“萧某在此处等姑娘。”他说,“昨日在廊道里,姑娘走得急,有样东西忘了给。”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张纸笺,折得方方正正。沈渡接过,展开。上面写着两行字,笔迹清瘦:
“乌头出北境,唯太傅府药房有存。”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紧。
她抬头看他。萧衍依旧神色淡淡,仿佛递出的不过是一张寻常纸条。
“殿下如何知道我在查乌头?”
“姑娘昨夜在大理寺殓房待到三更,”萧衍又咳了两声,“今晨又去济世堂买乌头。萧某若连这都不知道,也不配在这京城活到今日。”
沈渡沉默了片刻。
“殿下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水,“是保护。”
沈渡差点笑出来。
保护。这个词从敌国质子嘴里说出来,比顾衍之的“真心”还要荒唐。
“殿下好意,心领了。”她将纸笺折好,收进袖中,“但我不需要。”
萧衍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已预料。
“姑娘当然不需要。”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萧某需要。”
沈渡一怔。
“姑娘扳倒顾家,对萧某有好处。”萧衍移开目光,望向长街尽头,“顾太傅的人镇守南境,掌我苍梧国出入要道。七年了,过路税涨了五倍,商路几近断绝。南境若换将,边关便有一线喘息之机。萧某的母国,或许能少死几万人。”
他咳了两声,咳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些,弯了腰。手帕掩住嘴角,隐约有暗色。
沈渡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死后,替她收尸的,就是这个敌国质子。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前世她与他并无深交,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他咳着血,将她从乱葬岗上背走,给她立了一座坟。
那块墓碑上写的什么,她没来得及看,就重生了。
“殿下,”她忽然开口,“你为何——”
“姑娘不必问。”萧衍直起身,打断了她,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萧某说的都是实话。互利而已。”
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姑娘慢走。药方上的乌头,太傅府药房的成色最好,但姑娘怕是拿不到。济世堂的也不差,够用了。”
说完,他转身,慢慢地朝长街另一头走去。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鼠皮的披风在风中微微鼓动,露出里头瘦削的肩胛。
她攥了攥袖中的纸笺,“保护。”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笑意。
一个敌国质子,说保护她。
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另有所图。她前世信了太多人,这一世,她谁也不信。
但她没有扔掉那张纸笺。不是信他,是那上面的信息有用。
沈渡收回目光,转身朝沈府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慢了下来——不是犹豫,是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方才说“互利而已”。
若真只是互利,何必亲自等在药铺门外?遣人送个信便是。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多想。多想一步,便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