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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境 “沈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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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你果然在这儿!”
一个穿湖蓝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大步流星走了上来。但见她腰间悬着一口短刀,走起路来带着风,把茶楼里几个吃茶的客人都唬了一跳。
沈渡微微一怔,脱口道:“阿蕴?”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镇西将军秦穆之女,名唤秦蕴的。这秦蕴比沈渡长三岁,自幼在边关长大,骑射刀枪无一不精。两年前随父亲回京,在一次宴会上与沈渡相识,也不知怎的,竟一见如故,结成了手帕交。前世沈渡嫁给顾衍之后,秦蕴便随父亲回了边关,此后音信全无。沈渡死的那年,只听说秦蕴在北境打了胜仗,封了校尉——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我寻了你三日!”秦蕴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拉开椅子坐下,连看也不看萧衍一眼,只直直盯着沈渡,“你在太和殿上告顾衍之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你怎不叫人告诉我?我还是听我爹说的!”
沈渡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秦蕴一直不看好顾衍之,说这人假得很,前世她嫁给顾衍之后,也来找过她几回,每回都问她“他对你好不好”,她都说好。秦蕴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追问。后来秦蕴回了边关,二人便断了音信。这一世,还来得及。
“我没事。”沈渡道,“事办完了,就没惊动你。”
“办完了?”秦蕴瞪圆了眼睛,“你管这叫办完了?顾衍之都放出来了!顾太傅上书要治你的罪!你管这叫办完了?”
秦蕴声音不小,茶楼里几个客人都往这边瞧。沈渡忙给她倒了一杯茶,道:“喝口茶,消消气。”
秦蕴端起茶盏,一口饮尽,重重搁在桌上。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她压低了些声音,气势却半点不减,“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我做什么?我虽不在朝堂上混,边关那些弯弯绕绕我比你清楚。顾家在北境的手伸得有多长,我爹知道不少。”
沈渡看了她一眼。秦蕴的爹——镇西将军秦穆,虽镇守的是西境,但军中消息互通,边关的事,将军们之间比朝堂上的人知道得多。若秦穆肯开口,她能拿到许多她查不到的东西。
“阿蕴,”沈渡道,“你爹肯帮我?”
秦蕴哼了一声,道:“我爹说了,沈崇远的女儿,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再说了,顾衍之这个人一直假惺惺的,我早就很讨厌他了。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沈渡点了点头,也不多说。有些话,不是在这里说的。
秦蕴这才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她转过头去,将萧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萧衍,”沈渡道,“苍梧国太子。”
秦蕴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沈渡和萧衍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苍梧国的?”她看着萧衍,“你怎的在这里?”
萧衍咳了两声,微微欠身道:“萧某与沈姑娘偶遇,说了几句话。正要告辞。”说着站起身来,朝沈渡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也不回头,只道:“沈姑娘,方才那个问题——改日再答。”
沈渡知道他说的“那个问题”是什么,便应道:“好。”
萧衍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口了。
秦蕴望着他的背影,又回过头来看沈渡,眼睛里满是探究之色。
“你和他说什么呢?”她压低声音,“你在赐婚前告顾衍之,莫不是看上他了?人倒是俊俏,只瞧着身体不大好。”
沈渡斜睨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方道:“他也在查顾家。我们目标一致,便有一些合作。至少如今,他不是敌人。”
秦蕴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也不再追问。她素来如此——沈渡不想说的,她从不硬问。
“走罢,”秦蕴站起身来,“我送你回去。你一个人在外头晃,我不放心。”
沈渡也不推辞。
二人下了楼,长街上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秦蕴走在她左边,步子迈得大,活像一道挡风的墙。沈渡忽然想起前世——秦蕴也是这样,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那时候她不觉着什么,如今想起来,那是她两辈子为数不多的、被人护着的时刻。
“阿蕴。”她忽然开口。
“嗯?”
“多谢你。”
秦蕴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有些莫名其妙。
“谢什么?”
沈渡不答,只望着前头的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秦蕴送沈渡回到沈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我就不进去了。”秦蕴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沈府的匾额,“你那个继母,我跟她没甚话说。”
沈渡点头道:“今日多谢你。”
“谢什么。”秦蕴摆摆手,转身要走,忽又停下来,“对了,我爹下个月也要回京述职。到时候你来我家吃饭,我爹说想见见你。”
沈渡微微一怔。秦穆想见她?她与秦穆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在两年前的一次宴会上。那时秦穆刚从边关回来,满身风霜,坐在角落里不大说话。她敬了他一杯酒,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爹好福气”。
“好,”沈渡道,“我一定去。”
秦蕴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有什么事就叫人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沈渡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片刻,方转身进门。
回到自己院里,青萝正在廊下绣帕子。见沈渡回来了,忙站起身来。
“姑娘,翠屏今日又出院子了。”她压低声音,“瞧着像是去主院那边。”
沈渡微微蹙眉。翠屏出去,是去递消息。至于递给谁,不用想也知道。
“知道了。”沈渡道,“不必点破。只盯着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青萝点头,又道:“姑娘,表哥又托人带了话来——太傅府那边,这几日有人打听姑娘的事。问姑娘平日去哪些地方,见些什么人。”
沈渡脚步一顿。
“谁在打听?”
“表哥说,是顾衍之身边的人。只没说是谁。”
沈渡默然片刻。顾衍之在打听她的行踪——不是顾谦之,是顾衍之自己。他放出来了,不安分待着,反倒查起她来。他想做什么?
“叫你表哥小心些。”沈渡道,“盯着顾衍之的动静——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远远看着,不要靠近。”
青萝应了一声,又道:“姑娘,还有一件事。大理寺那边来了信儿——太傅府那个门客章文远,找到了。”
沈渡脚步一顿。
“在哪里?”
“死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死了几日了,才被人发现。”
沈渡默然半晌。又死了一个——孙贵死了,王德发死了,如今章文远也死了。一条线上的三个人,全被灭了口。
“知道了。”沈渡道,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来,“这个给你表哥打点用。你们的来往也要小心,不可叫人察觉。”
“都是该当的,姑娘。”青萝点头道,“奴婢替表哥谢过姑娘。”
沈渡进了屋,闩上门,坐在桌前。她想着铁匣子里的东西——王德发的供词、银子清单、那封信,再加上章文远的死。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死,正说明她查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怕她查下去,所以才急着灭口。
她吹灭烛火,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萧衍也是重生的,且比她早了三年。他造了那封密函,放进兵部档案库里,等人去取。他不知道谁会去告顾衍之,可迟早有人会拿到——只要有人告发,这个案子就会被翻出来查。上一世,那封信被顾衍之的人发现销毁了;这一世,他等到了她。
沈渡闭上眼,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萧衍的话。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不能想,想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走不远。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雪地。毒酒入喉,五脏如焚。她倒在雪地里,眼睛闭不上,只望着天上飘飘荡荡落下来的雪花。远远的,有一个人走过来——月白色的袍子,灰鼠皮的披风。他走得很慢,咳着,弯着腰,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可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将她的眼睛合上了。她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
梦到这里便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雀儿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沈渡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并无泪痕。
她换了衣裳,推开门。青萝早已端着早膳在廊下等着了,见她出来,忙将托盘端进屋。
“姑娘,今日大理寺那边来人传话,说赵大人请姑娘去一趟。”
沈渡点头,喝了半碗粥,换了衣裳,便出了门。
到了大理寺,赵明远正在殓房里。沈渡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赵明远站在停尸案前,面前躺着一具新送来的尸体。
“沈姑娘,”他抬起头来,脸色不大好看,“你来得正好。瞧瞧这个。”
沈渡走过去,掀开白布。
只见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目清秀,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像是个读书人。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只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指甲微微泛黑。
“什么人?”沈渡问道。
“太傅府的门客,姓周,叫周文清。”赵明远压低声音,“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屋里。表面看是急病暴毙,只——你瞧瞧这个。”
他掰开死者的嘴,指了指喉咙深处。沈渡凑近一看,只见咽喉处有一圈淡淡的紫黑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
“鸩毒。”沈渡直起身来,“和孙贵一样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