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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进展 赵明远点了 ...

  •   赵明远点了点头,叹道:“正是灭口。”
      沈渡默然半晌。前头章文远死了,如今周文清又死了。太傅府的门客,竟一个一个地死了去。顾家这是在清理门户——凡是知道内情的,都在被一一清除。
      “还有一事。”赵明远压低了声音,“今日一早,顾衍之来大理寺点卯。他问起姑娘。”
      沈渡抬起头来:“问我什么?”
      “问姑娘平日几时来点卯,几时走,常往哪里去。”赵明远道,“我只说不知道。他也没再问。”
      沈渡不语。顾衍之在打听她的行踪——不是顾谦之,竟是顾衍之自己。他放出来了,不安分待着,倒查起她来。他想做什么?是要求和,还是要报复?
      “多谢赵大人,”她开口道,“往后若有顾衍之的消息——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也请告诉我。”
      赵明远点头道:“我自当尽力。只是顾衍之如今不是犯人,我不能盯得太紧。”
      “不必太紧。”沈渡道,“知道个大概就是了。”
      从大理寺出来,沈渡不回沈府,径往城西一条巷子去。
      这条巷子名叫柳叶巷,窄而长,两边多是老旧铺面。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顺安镖局”四个字,那漆已剥落了大半,只余隐约的红底。
      沈渡站在巷口,抬头望了望那块木牌。
      前世,她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是景和十四年的秋天,她替顾衍之查一桩案子,追着一条线索找到这间镖局。那时刘大柱已经不在了——死了,死在一次走镖的路上,被人劫了镖,连尸首也没找回来。她当时只觉得可惜:一个老兵,没死在战场上,倒死在沟渠里了。这一世,还来得及。
      镖局的院子不大,两进,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幡,旗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布面。院子里停着几辆镖车,车上堆着些箱笼,用油布盖着,油布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立着几杆长枪,枪头生了锈,像是许久没人用过了。
      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车上搬东西,见了沈渡,都停下来,拿眼睛打量她。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汗巾,皮肤晒得黝黑,胸口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擦了一把汗,将汗巾往肩上一甩,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沈渡一眼。
      “姑娘找谁?”声音粗犷,带着边关的口音。
      “刘大柱。”沈渡道。
      那汉子眉头微微一动,转头朝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回过头来。
      “刘大柱?”他摇了摇头,“不巧,老刘头出镖去了。前日走的,往北边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得回来。”
      沈渡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几时回来?”她问。
      “那可说不准。”汉子用汗巾又擦了把脸,“走镖的,路上耽搁是常事。姑娘找他有什么事?”
      “亲戚。”沈渡面色不变,“有些旧事想问问。”
      汉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子,他朝院子里努了努嘴:“姑娘留个口信罢。老刘头回来了,我替你转达。”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汉子没接,眉头皱了起来。
      “姑娘,这是做什么?”
      “辛苦费。”沈渡将银子搁在旁边的镖车上,“不是什么大事。只告诉他,陈忠的亲戚来找过他。叫他回来了,往沈府递个信。”
      汉子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沈渡,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
      “行。话一定带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老刘头就是个走镖的,没甚大本事。你找他能问出什么来?”
      沈渡也不答,转身走了。
      出了镖局,沈渡站在巷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线索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她像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摸索,摸到一面墙,绕过去,又是一面墙。只是她不能停——停下来,那些死去的人便白死了。
      她正要往回走,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她。
      “沈姑娘。”
      声音不大,低哑,带着几分疲惫。
      她转过身去。
      只见萧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那个铜手炉,披风上沾着几片枯叶。他看起来比昨日更憔悴了些,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殿下怎的在这里?”沈渡问道。
      “萧某住在附近。”萧衍道,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扇小门,“姑娘若不嫌弃,进来坐坐?”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略一踌躇,到底点了点头:“好。”
      萧衍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一丛竹子,石阶上摆着几盆兰花。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摊着一本书。靠窗的地方搁着一只药炉,炉上坐着砂锅,冒着微微的热气。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苦而涩。
      沈渡在椅子上坐下。萧衍给她倒了一杯茶,搁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过二尺。
      “殿下一人住?”沈渡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屋子——没有第二个茶杯,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一人。”萧衍道,“习惯了。”
      茶是温的,不苦不淡。沈渡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殿下方才说住在附近,”她抬起眼看他,“是凑巧,还是——”
      “是凑巧。”萧衍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角。帕子上隐约有暗色的痕迹,他不动声色地折好,收进袖中,“萧某住在这里七年了。姑娘来城西,不是萧某安排的。”
      沈渡看着他收帕子的动作,没有说话。
      七年。他在这个地方住了七年,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蜷在京城的角落里。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问他。只有一个药炉,一屋子苦味,和他自己。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在大理寺进进出出,路过这条巷子无数次,从来不知道他住在这里。也从没想过要知道。
      “殿下在找我?”她问,“还是凑巧?”
      萧衍抬起眼看她。那双沉沉的眼里,映着窗外竹影,斑斑驳驳。
      “萧某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在巷口站一会儿。”他说,声音低哑,“今日凑巧,看见姑娘从镖局出来。”
      沈渡盯着他。
      “每日?”
      “每日。”
      “为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这七年里,只有这个时辰,巷口会有阳光。”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忽然明白了——不是每日站在那里等她,是每日站在那里,等一点暖,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殿下不必说这些。”她移开目光,声音硬了几分,“我来,不是听这些的。”
      “姑娘来,是为了刘大柱。”萧衍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语气仍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萧某也在找他。陈忠的老部下,知道青羊关的事。不止姑娘一个人想找到他。”
      沈渡重新看向他。
      “殿下找他做什么?”
      “和姑娘一样。”萧衍看着她,“问他知不知道,陈忠死之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殿下查顾家,到底查了多少?”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木匣子。那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反复打开过无数次。他打开来,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姑娘自己看。”
      沈渡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青羊关守军的调防记录。陈忠死前一个月,青羊关的守军被调走了三成,换上了太傅府的人。
      第二张:军粮调拨记录。去岁冬天,青羊关的军粮被克扣了四成,上报的是“道路不通,运粮延误”。
      第三张:一封信。信上写着——“北境之事,已安排妥当。只等时机一到,便可动手。”
      落款是一个“顾”字。和她在铁匣子里找到的那封信,字迹一模一样。
      沈渡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恨——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恨。
      “这些……”她的声音有些涩,“殿下从哪里拿到的?”
      “七年。”萧衍道,“萧某花了七年,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七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她重生不过数日,已经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而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七年。
      “殿下为什么给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因为姑娘比萧某更合适。”萧衍道,“这些证据,在萧某手里,只是一叠纸。在姑娘手里,能变成一把刀。”
      沈渡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地响。秋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药炉里飘出来的苦味。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为什么信我?”
      萧衍看着她。
      “因为姑娘是唯一一个,”他说,声音低低的,“把萧某当人看的人。”
      沈渡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又是这句话。昨日在茶楼,他也是这么说的。她当时不信,觉得他是在博同情,是在算计。可现在,坐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屋子里,看着他瘦削的肩胛、苍白的脸、那只旧得发白的木匣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一个水囊,”她说,声音有些涩,“就为了这个?”
      萧衍摇了摇头。
      “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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