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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处 周掌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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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到张家口那天,刮了一夜的北风。
秦燕青在客栈门口接的人。马车停在街边,周掌柜裹着一件灰鼠皮的袍子下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皮包。他看了秦燕青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秦燕青帮他拎着行李。阿福跟在后面,小声叫了声 “周掌柜”,周掌柜也点了点头。
客栈里烧了炉子,比外面暖和些。周掌柜洗了脸,坐了下来,把皮包打开,里面是一沓账本和几封信。
“二少爷,” 周掌柜开口说,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老爷让我来查一查张家口这边的账。”
“我知道。”秦燕青坐在对面,“信里说了。”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账本摊开。
核查账目用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周掌柜把秦燕青叫到房里,脸色不太好。
“与大德源的那批皮货,有问题。”
秦燕青没听明白。“什么货?”
“去年秋天签的契约,三千张皮子,上等货。今年夏天送货过来,验货的说成色不对。”周掌柜翻着账本说,“我查了,送来的不是上等皮,都是次等,数量还短了两成。”
秦燕青皱了皱眉。“当时验货的人没看出来?”
周掌柜叹了口气。“验货的是分号的一个姓孙的老伙计,在张家口做了五六年了。那批货是他验的,字据上也是他签的名。”
他顿了顿,“收完那批货之后的第三天,他就辞了工,说是老家有事。现在也找不着人了。”
秦燕青愣了一下。“你是说——”
周掌柜没有接话,只是把账本合上。“我约了他们赵掌柜明天在兴和居谈谈。二少爷,你也一起去吧。”
那天傍晚,秦燕青在分号后院看账本,翻来覆去看不进去。
李长顺正在院子里整理皮子。他把一张张皮子摊开,按成色分类,动作很快,眼睛一扫就知道哪张该放哪。
秦燕青放下账本,走过去。
“怎么分的?”他问。
李长顺没有抬头,拿起一张皮子,翻过来,指着底绒。“这张是秋天的皮。毛厚,底绒密,摸着暖。” 又拿起另一张,“这张是春天的皮。毛薄,底绒稀,摸着凉。秋天的皮,毛尖是弯的。春天的皮,毛尖是直的。”
秦燕青接过来,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果然。
他站在旁边,看李长顺分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下午,秦燕青和周掌柜到了兴和居,上了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
没过多久,楼梯口上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留着短须,穿一件深褐色的棉袍。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膀大腰圆。
“赵掌柜。”周掌柜站起来,拱了拱手。
“周掌柜。” 那人也拱了拱手,目光扫过秦燕青,“这位是——”
“我们秦家的二少爷,秦燕青。”
赵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秦少爷。”语气不冷不热。
几个人坐下来。赵掌柜的两个随从站在楼梯口。
“赵掌柜,”周掌柜开口,“那批皮货的事——”
“周掌柜,”赵掌柜打断他,“这事儿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货是你们自己验的,签了字据的。过了这么久又来翻旧账,不合适吧。”
“契约上写的是上等皮,送来的都是次等。这个差距,不是验货的人能看错的。”
“那就是你们验货的人不中用。”赵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们大德源做了几十年生意,从来只进上等货。张家口谁不知道?你们上海来的,不懂行,验错了货,反倒赖到我们头上?”
周掌柜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当时验货的记录,上面有你们人的签字。”
赵掌柜看也不看。“签字管什么用?你们的人自己写的,我怎么知道真假?”
“赵掌柜——”
“周掌柜,”赵掌柜放下茶碗,声音大了些,“你们秦家在张家口做生意,靠的是我们本地人捧场。这批货的事,我说了没问题。你们要是非要较真,那以后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收回去。
秦燕青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赵掌柜,”他开口道,声音不大,“上等皮和次等皮,差的不只是成色。上等皮是秋天的皮,毛厚,底绒密,摸着是暖的。次等皮是春天的皮,毛薄,底绒稀,摸着是凉的。你们送来那批货,暖的还是凉的?”
赵掌柜愣了一下。
“秋天的皮,毛尖是弯的。春天的皮,毛尖是直的。”秦燕青看着他,“要不要我拿一张出来,对着光照照?”
赵掌柜的脸色沉下来。“你——”
周掌柜看了秦燕青一眼,眼神变了变。
“赵掌柜,” 秦燕青站起来,笑了笑,“这批货的事,我也不急。你回去查查,查清楚了再说。我们秦家在张家口做生意,靠的是信誉。信誉这东西,不是靠嘴说的。”
赵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秦燕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在那里,不卑不亢。
赵掌柜哼了一声。“行。秦少爷,有你的。”他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
赵掌柜走后,周掌柜看着秦燕青,沉默了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说,“刚才那番话说的好,你能够学到用到,就是好的 !”
秦燕青没有说话,但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周掌柜就来找秦燕青,脸色不太好。
“二少爷,赵掌柜这人,在张家口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根子深。昨天这事儿,只怕不能这么善了。您这边得找两个人守夜,防着点。”
秦燕青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李长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皮子。他抬起头,看了秦燕青一眼。
“我来守吧。” 他说。
秦燕青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一个人够了。”
秦燕青仔细的想了一会,他迟疑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掌柜看了看李长顺,又看了看秦燕青,没再说什么。
第一天晚上,李长顺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阴影里。不说话,也不太动。秦燕青在楼上看了他一眼,关上了窗。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秦燕青下楼,李长顺已经把椅子搬了回去,正在搬货。
“去睡会儿。”秦燕青说。
“不困。”李长顺低着头,继续搬。
第二天晚上,他又坐在门口。还是不说话,还是不动。
秦燕青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第三天夜里,秦燕青被一阵声响惊醒。
他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五个人影从巷口摸过来,手里都提着家伙。他们脚步很轻,但李长顺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在店门口,挡在那些人前面。
“让开。”领头的人说。
李长顺没动。
领头的人骂了一句,一棍子砸下来。李长顺侧身,棍子砸在门框上,闷响一声。他反手抓住棍子,往怀里一带,那人踉跄着扑过来,他一肘砸在那人后颈上。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另一个从侧面冲上来,攥着刀。李长顺身子往后一仰,刀从面前划过去。他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拧。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他一膝盖顶上去,那人弯下腰,跪在地上,干呕了几声。
第三个人举着铁尺扑过来。李长顺没躲,迎上去,左手抓住那人持铁尺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往后倒,他没松手,把人拽回来,膝盖顶在那人肚子上。那人弯成虾米,跪在地上,铁尺掉了。
剩下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跑了。
李长顺站在那里,没有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衣裳上蹭了蹭,弯腰把地上那根棍子捡起来,靠在墙边,然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秦燕青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关上窗户。
第四天上午,赵掌柜来了。
他自己来的,没有带随从。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说话客气了很多。
“周掌柜,那批货的事,我查了,是底下人搞错了。该赔的赔,该退的退。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周掌柜看了秦燕青一眼。秦燕青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秦燕青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搬货的李长顺。那人低着头,把一张张皮子码得整整齐齐。
周掌柜走的那天,秦燕青送他到巷口。
“二少爷,这边的事,我会跟老爷说的。”周掌柜停了一下,“您自己也多加小心。”
秦燕青点了点头。
周掌柜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又看了他一眼。
马车走了。秦燕青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