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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玉 分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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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号的王掌柜是个厚道人,在张家口做了十几年生意。他带秦燕青去见过几个本地与草原上来的商家,教他看谈价钱,谈合约。秦燕青跟着去了,坐在旁边喝茶,听王掌柜跟人你来我往地砍价,他坐在旁边看着,总是兴趣缺缺。
他在张家口只学会了三件事:喝茶、听戏、看风。
这月,分号想赶在初冬之际,往草原再接批皮货,得再添两匹好马。
王掌柜本来要亲自去,但头天晚上接了封信,说是老家出了点急事,只得匆匆赶了回去。离开前吩咐秦燕青,一定跟着店里懂相马的伙计一起去,秦燕青也想去看看新鲜,带着阿福一起去了马市。
这几年东北沦陷,北方年景不好,逃荒的人越来越多。张家口虽然还算安稳,但街上总能看到拖家带口的外乡人,衣衫褴褛,眼神木然。秦燕青起初还会多看两眼,后来也就习惯了。
马市在城西一片空地上。还没走到,远远就闻见一股马粪味混着干草味,直呛鼻子。故而秦燕青让懂相马的伙计先去相看,阿福陪着秦燕青皱着眉,捂着鼻子绕着走了一段。
路过一条巷口,前面围了一群人。阿福眼睛一亮,挤了过去。
“少爷,你来看看——”阿福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秦燕青不想挤,站在外面等。但阿福半天不出来,他只好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地上蹲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缩着身子,不敢动。旁边站着三四个彪形大汉,穿着皮袍子,叉着腰,目光扫来扫去。
秦燕青在上海没见过这种场面,愣了一下。
人群里有汉人,有蒙古人,还有几个看不出族别的,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有几个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看着不像活人,都饿得皮包骨头,倒像是鬼。
最前面蹲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一动不动。旁边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蜷缩在少年身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
一个大汉走过来,笑着对秦燕青说:“这位爷,看看?都是好人家出来的,要不是家里遭了灾,谁舍得卖?这个,十五了,能干活。五十块。旁边那个小的,三十。一起要,算你七十。”
一个穿绸缎袍子的商人在那个少年面前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少年没有反抗,也没有抬头。
商人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
秦燕青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转身退了出来。
走出巷口,他紧了紧领口,往马市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车的、牵着马的,没什么异样。
“怎么了,少爷?”阿福问。
“没什么。”秦燕青继续走。
他加快了步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长,前面就是马市。他刚走进去,一人迎面走了过来,挡在了巷子中间。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秦燕青停下来,往旁边让了让。那人没动。
他又往另一边让了让。那人还是没动。
秦燕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颧骨略高,眉骨粗大,眼眶深凹。
他认出来了。火车站的那个年轻人。
“你——”秦燕青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那年轻人没有动。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些许恳求,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少爷,我想求你一件事。”
秦燕青没说话。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是一块玉。不大,掌心大小,雕着一只兽,玉质温润,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刚才那些人里,有我弟弟,还有我族里的一个孩子。”他说,“我想把他们赎出来。这块玉是我母亲留下的,你拿着当抵押。等我攒够了钱,再还钱给你,你再把玉还我。求你了。”
他眼神里带着恳求,看着秦燕青。
秦燕青接过玉,拿在手里看了看。他不懂玉,但从小在上海见过不少好东西。这块玉摸上去温润细腻,雕工也细,兽的眼睛、鬃毛都刻得清清楚楚,看着是件好东西。
秦燕青迟疑着,阿福焦急地看着他。
他想了一想,抬头看了看那年轻人。
“ 你跟我来。” 秦燕青说。
秦燕青带着那年轻人回到那条巷口。人群还没散,那几个彪形大汉还在,地上的人还蹲着。
那年轻人站在秦燕青身后,指了指蹲在最前面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旁边的那个小男孩。
秦燕青走过去,对那个满脸堆笑的大汉说:“这两个,我要了。”
大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这位爷好眼力。大的五十,小的三十,一共八十。”
“七十。”秦燕青说。
大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七十。”
秦燕青一边说着,余光中看见那年轻人走了过去。他在那个小男孩面前蹲了下来,把男孩身上的破布条解开,把自己身上的皮袍子脱下来,披在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皮袍子裹住了他整个人。他把袍子拢了拢,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个少年。少年低着头,蹲在地上,嘴唇抿着,眼眶红了。那年轻人伸出手,把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年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那年轻人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又把他拉过来,用胳膊拥了拥他的肩膀。
少年没有哭,但肩膀在微微发颤。
秦燕青看着那人的动作,从怀里掏出银票,数了七十块,递了过去。
大汉接过钱,点了点,收进怀里,朝那两个孩子挥了挥手:“起来,跟这位爷走。”
那年轻人松开了手,转过身来,面对着秦燕青。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秦燕青。
秦燕青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 走吧。”秦燕青说。
阿福跟在后面,小声说:“少爷,七十块——”
“闭嘴。”秦燕青说。
那年轻人牵着那小男孩的手,少年跟在他身后。小男孩走得很慢,腿在发着抖,但他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步子,跟着他的步伐。少年跟在后面,步子稳一些,但一直低着头。
秦燕青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低着头,跟那个少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楚。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燕青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他在张家口待了几个月,喝茶、听戏、看风,该逛的都逛了,该听的都听了,实在无聊透顶。火车站这人贪财的样子,可刚才对弟弟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他好奇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就知道了。
“ 秦记皮货,在东街上。”秦燕青说,“你弟弟们安顿好了后,就来找我。”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
秦燕青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那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风灌进巷口,冷飕飕的。他用皮袍子重新裹好那个小男孩,再蹲下来,把他背了起来。再牵起那个少年的手,慢慢走远了。
第二天一早,秦燕青就起来了。
他坐在店铺的前厅,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阿福在旁边站着,也不敢说话。
门口有人经过,他抬头看一眼。不是。
阿福忍不住了:“少爷,他不会来了吧?七十块呢——”
“我说了闭嘴。”秦燕青放下茶碗,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的行人,又坐了回来。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
门口有脚步声。他抬头——
是一个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那个人还会不会来呢?七十块,不是小数目。他要是跑了,自己这七十块就打水漂了。
可是那块玉还在他怀里。他伸手摸了摸,玉还在,温温的,贴着胸口。
他记得,那个人讨价还价时颠银元拿钱的手。他记得,那个人蹲下来给弟弟披袍子的样子。他记得,那个人握着少年的手、拥他肩膀的样子,他也记得。
那个人不像是会跑的人吧。
可谁知道呢?他认识他才多久?七十块,买一个陌生人的信用,是不是太贵了?
他端起茶碗,又放了下来。
阿福小心翼翼地说:“少爷,要不我去马市那边看看?”
“不用。”秦燕青说。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的行人。
风灌进领口,他没有缩脖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人从巷口走了过来。
还穿着那件破旧的皮袍子,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
秦燕青站直了身子,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动。
那人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看着秦燕青。
“来了。”秦燕青说。声音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他说。
秦燕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都安顿好了吗?你叫啥名字?”
“都安顿好了,我叫李长顺。”
秦燕青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转身往里走。
李长顺跟在后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阿福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长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秦燕青走到前厅,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长顺没坐,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秦燕青。
秦燕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但他觉得正好。
“在我这干活,管吃管住,工钱照付。”他放下茶碗。
李长顺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好。”
秦燕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阿福。
风从门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把领口紧了紧,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