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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到上海 秦燕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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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燕青接到父亲的电报时,是待在张家口第二年的一个秋日。
电报上只有几个字:“张家口事毕,可回沪一行。”
他把电报折好,收进了怀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从草原上来,灌进领口,冷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转身下楼。
李长顺正在后院整理皮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秦燕青一眼。
“我要回上海一趟。”秦燕青说。
李长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店里有王掌柜盯着,”秦燕青说,“有什么事,你多跟王掌柜商量。”
李长顺又点了点头。
秦燕青站了一会儿,还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太多需要交待的,他转身回了屋里。
火车到达上海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他拎着一只皮箱下了车,阿福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个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叫了一辆洋车,往秦家的宅子开去。
上海的街上还是老样子。霓虹灯亮着,咖啡馆里传出爵士乐,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从戏院门口出来。秦燕青坐在洋车上,看着那些灯,那些招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熟悉,又觉得有点远。
在张家口待了快一年,风沙、砖茶、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隋唐,还有那个守夜的年轻人——这些塞满了他的脑子,反而把上海的灯红酒绿挤出去了。
秦家的宅子在法租界,霞飞路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铁门关着,门房里亮着灯。阿福上去敲了敲门,门房老张探出头来,看见秦燕青,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了。
“二少爷回来了。”
秦燕青点了点头,走了进去。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腻。客厅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
书房在二楼,门半开着。秦鹤年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秦燕青走之前又深了一些。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秦燕青一眼。
“回来了?”
“嗯。”
秦鹤年放下笔,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他仔细地看了秦燕青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
“在那边,还吃得惯吗?”他问。
“还行。”秦燕青说,“张家口的东西糙,面食多,慢慢也习惯了。”
秦鹤年点了点头。“分店那边呢?生意怎么样?”
秦燕青把皮货纠纷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又提了提李长顺守夜的事,但没细说。秦鹤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插话。
“在张家口,你做得不错。”秦鹤年说。
秦燕青愣征了一下。这是他父亲第一次说他“做得不错”。他没说话,站在那里。
秦鹤年摆了摆手。“去吧,早点歇着。”
过了两天,秦燕青在客厅喝茶,大哥秦伯清从外面回来,脱下大衣,在对面坐下。
秦伯清比他大八岁,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长年系得一丝不苟。
“草原这次有一批大生意,本来是我得去的。”秦伯清揉了揉眉心,“但我这边走不开,美国那边来了几个客户,得我亲自接待,我这正想着派谁去好。”
秦燕青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爹的意思是让周掌柜再跑一趟,”秦伯清说,“但周掌柜年纪大了,草原那种地方,我怕他吃不消。”
秦燕青放下茶碗。“我去试试。”
秦伯清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试试。”秦燕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草原上的路我没走过,但王掌柜手下的伙计有几个跑惯了的。还有李长顺——他是草原上来的,路很熟。有他们在,应该没问题。”
秦伯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秦伯清站起来。“我跟爹说。”
当天晚上,秦鹤年把秦燕青叫到书房。
“你大哥说,你想去草原?”
“是。”
秦鹤年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他细细的想了一想,心里盘算着:这条商路分号走了十几年,每年都要去草原三四趟,从来没出过大岔子;王掌柜手下的伙计都是跑惯了这条路的熟手,再加上那个从草原来的李长顺,更稳妥。儿子要成长,迟早得走出去。
“行呀,去试试吧。”秦鹤年说,“那边冷,回头让裁缝多做一件厚大衣带上。”
秦燕青点了点头。
秦鹤年摆了摆手。“去吧。”
秦燕青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第二天下午,秦燕青去找陆子谦了。
陆子谦家在公共租界,一栋三层的洋房,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汽车,红色的,敞篷。秦燕青到的时候,陆子谦刚从跑马场回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往后梳,抹了发蜡,亮得能照见人。
“回来了?”陆子谦热烈地拥抱了他一下,“张家口那边怎么样?”
“鸟不拉屎的地方。”秦燕青笑着说。
陆子谦笑了。“走,百乐门。给你接风。”
百乐门还是老样子。爵士乐从门缝里漏出来,黏糊糊的,像黄浦江上的水汽。舞池里男男女女搂在一起,灯光红的绿的蓝的,晃得人眼睛疼。
陆子谦要了两杯威士忌,兑了苏打水,递给秦燕青一杯。
“你走了大半年,上海还是这个样子。”陆子谦说。
秦燕青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皱了皱眉。在张家口干了大半年砖茶,舌头都变得迟钝了。
陆子谦又说谁家少爷在跑马场输了一大笔钱,谁新买了一辆敞篷汽车。秦燕青听着,偶尔接两句。都是以前常聊的话题,听着却有点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从百乐门出来,已经过了半夜。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拉洋车的在路边等着。秦燕青解开领口,靠在车门边上,让风吹了吹脸。威士忌的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
他想起张家口的风。干、硬、冷,像钝刀子刮脸。他把领口紧了紧,上了车。
过了两天,沈墨白来了。
沈墨白是他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比他大两岁,北平人。沈家祖上做丝绸生意,在上海开着绸缎庄,但沈墨白对经商兴趣不大。留学回来后,进了大学教书,如今是外文系的讲师。
秦燕青在咖啡馆等他。法租界那家,门面不大,咖啡是意大利人烤的豆子,比别处贵一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哔叽外套。头发比在张家口时长了一些,没剪,往后拢了拢。
沈墨白推门进来,穿一件深褐色的粗花呢外套,围巾是深灰色的,绕了一圈,搭在肩上。他在对面坐下来,看了秦燕青一眼。
“ 瘦了不少。”
“都说我瘦了。” 秦燕青把咖啡推过去,“你倒是一点没变。”
沈墨白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在张家口怎么样?”他问。
“还行。冷。”秦燕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呢?忙什么?”
“瞎忙。”沈墨白说。他看了秦燕青一眼,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下午有几个朋友要见,你有空吗?”
“什么朋友?”
沈墨白顿了顿,“一个读书会的朋友,从北平过来的。聊些时局上的事。你要是不忙,一起去坐坐。”
秦燕青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呀,反正没事。”
沈墨白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他垂下眼睛,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完。
下午的聚会在一家小书店的后院。门面不大,临街的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走进去才发现后面有个院子,摆了几张藤椅,一张小桌。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
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个年轻些,穿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有些乱,正低头翻报纸。
沈墨白给秦燕青介绍。戴眼镜的姓陈,做出版编辑的。年轻些的姓方,方景行,从北平来的。
“景行是杭州人,”沈墨白说,“家里做茶叶生意的。在杭州开了几家茶庄,专做龙井茶。”
方景行笑了笑,站起来跟秦燕青握了握手。“我父亲在杭州开了几家茶庄,想让我回去接手。我不愿意,跑到北平念书去了。”
秦燕青打量了他一眼。西装料子不错,是英国进口的,袖口的扣子是银的,刻着花纹。皮鞋擦得锃亮,鞋底还新,没怎么走过路。手上戴着一只金表,表盘不大,但做工精细。
几个人坐下来。陈编辑给秦燕青倒了杯茶,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方景行把报纸收起来,说起北平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人说。他说日本人占了东北,现在又往华北伸手,政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老百姓急,学生们更急。他说话的时候手比划着,袖子往上滑,露出手腕上那只金表,晃了一下。
“我在北平的时候,跟着学生们上过街。”方景行的眼睛亮起来,“几千人,举着旗子,喊着口号。巡捕房的人拦着不让走,我们就绕着走。走了整整一天,脚都磨破了。”
陈编辑笑了笑。“你家里知道吗?”
“知道。”方景行的声音低了些,“我父亲拍了三封电报,让我回去。我没理他。”
秦燕青端着茶杯,没说话。方景行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华北就完了。东北丢了五年了,日本人占了东三省,现在又往南压。我们这些人,吃家里的,穿家里的,读了几本书,知道些道理,要是连句话都不敢说,还算什么人?”
他说到激动处,站起来,攥着拳头。阳光从院墙上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亮得有些刺眼。那只金表在他手腕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陈编辑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说上海这边也不乐观,日本人的军舰停在黄浦江上,巡捕房的印度巡捕见了日本水兵都绕着走。他的声音比方景行低,语速也慢,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沈墨白听着,没有插话。他看了秦燕青一眼。秦燕青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沈墨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方景行说完,看了秦燕青一眼。
“燕青刚从张家口回来。” 沈墨白说。
“张家口?”方景行来了兴趣,“那边情况怎么样?日本人有没有动作?”
秦燕青放下茶杯。“我不太清楚。我在那边也就是喝喝茶,做点小生意。”
方景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看了看沈墨白,沈墨白没有说话。
陈编辑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起最近新出的几本书,说起哪个出版社被查了,哪个书店被封了。
方景行又活过来,说这些书他看过,写得好,就应该多印,让更多人看到。他说他认识几个写文章的,文章写得漂亮,但人已经被警察盯上了,东躲西藏,日子不好过。
秦燕青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茶喝了两口,凉了,没有再续。
沈墨白坐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那些目光很轻,轻到旁人注意不到,但每一次都停留得比寻常久一点。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编辑站起来说还有事,方景行也跟着走了。临走时他看了秦燕青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院子里只剩下秦燕青和沈墨白。
两人坐了一会儿,沈墨白站起来。“走吧,我送你。”
两人走出书店。街上的人多起来,有卖报的,有拉洋车的,有穿着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手臂从咖啡馆里出来。
秦燕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墨白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沈墨白停下来。“我约了人,先走了。”
秦燕青点了点头。
沈墨白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秦燕青,路灯照着他半张脸,欲言又止。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把秦燕青肩上的灰拂了拂。一片梧桐叶从肩上落下来,金黄色的,掉在两个人中间。他的手指碰到衣料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收回去。那一停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秦燕青感觉到了。
“走了。”他说。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大衣,深灰色的围巾。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秦燕青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巷子。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得地上昏黄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