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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撒娇 许然是在凌 ...

  •   许然是在凌晨两点多开始发烧的。

      起初只是觉得冷,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但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暖。后来身体开始发烫,额头和手心烫得像火烧,四肢却沉得抬不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

      空的。凉的。

      陈屹没有回来。

      许然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模模糊糊的。他想起来找体温计,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算了。

      他这样想着,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的光,天已经快亮了。许然费力地睁开眼睛,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十二分。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了好几秒。等视力恢复,他才慢慢挪下床,扶着墙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用手背贴了贴额头,烫得吓人。

      许然翻了翻药箱,退烧药已经吃完了。上次感冒买的,吃了几片就随手扔在柜子里,后来也没再管。他在药箱里又翻了一会儿,只找到两包过期了的感冒冲剂。

      他把过期的感冒冲剂扔进垃圾桶,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卧室换衣服。

      穿衣服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扣了好几次才把衬衫的扣子系对。许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纸糊的人,风一吹就能倒。

      但他还是出了门。

      打车去附近医院的路上,许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十一月底的早晨很冷,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得很快,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司机开了暖风,但许然还是觉得冷,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皱着眉头问他怎么烧成这样才来。许然说昨天没注意,以为能扛过去。医生开了单子,让去输液。

      许然拿着单子去缴费,又去药房拿了药,最后在输液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护士来扎针的时候,他的手背冰凉,血管细得找不到,护士拍了半天,换了两只手,最后在左手背上扎了进去。

      “你血管太细了,平时多喝点水。”护士说。

      许然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输液室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坐着,大多有人陪着。左边是个老太太,儿子在旁边给剥橘子;右边是个年轻女孩,男朋友在给她掖毯子。

      只有许然是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速度均匀,不紧不慢,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输液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一切都很白,白得让人有点恍惚。

      手机震了一下。

      许然拿起来看,是陈屹发的消息:“今晚有个饭局,你来。”

      不是“你能不能来”,不是“方便吗”,是“你来”。没有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许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慢慢打了几个字:“我发烧了,去不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许然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他垂下眼,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药水还在滴。

      一滴,一滴,一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他没在意,直到那脚步声在输液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近。

      “许然?”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许然睁开眼睛,逆着光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人穿着深色大衣,身形高大,逆光的轮廓镀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花了半秒钟才认出那是谁。

      “陈屹?”许然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来了?”

      陈屹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目光从许然苍白的脸上滑到挂在架子上的输液袋,又滑到他青紫的手背上。

      “赵谦说看到你在医院。”陈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不告诉我?”

      许然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赵谦大概也是来医院的,碰巧看到了他,回去跟陈屹提了一嘴。

      “我跟你说了,我发烧了。”许然说。

      “你只说发烧,没说在输液。”

      许然张了张嘴,想说“这有什么区别”,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太累了,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没什么大事,输完液就能走。”许然说,“你有事就去忙吧。”

      陈屹没动。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然,目光复杂得像是翻涌的暗流。许然仰着头看他,逆光的关系,他看不太清陈屹的表情,只看到那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一个人来的?”陈屹问。

      “嗯。”

      “烧到多少?”

      “三十九度四。”

      陈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忽然蹲下来,平视着许然,然后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许然的额头。

      那只手的温度比许然的额头低很多,贴上来的瞬间,许然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往前倾了一下。那种凉凉的感觉很舒服,像干涸了很久的人忽然碰到了一捧清水。

      但只有一瞬。

      陈屹的手收了回去,他的表情在看清许然的状态后变得有些难看。

      “烧成这样还一个人来医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不耐烦,“许然,你不会打电话?家里有阿姨,有司机,你就非要自己扛?”

      许然安静地听他说完,声音很轻:“打了又怎样?你会来吗?”

      陈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现在不是来了吗?”许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但你不是因为担心我来的,你是因为赵谦看到了,顺便跟你说了一声,你才来的。”

      “我没有——”

      “陈屹。”许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没事,输完液就能走。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

      陈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许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输液室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老太太的儿子偷偷看了他们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陈屹站起身,背过身去,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许然以为他要走了,垂下眼,重新靠回椅背上。

      但陈屹没有走。

      他在许然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那个椅子对陈屹来说太小了,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坐下去,长腿无处安放,膝盖几乎顶到了前面的挡板。他坐得笔直,和周围松弛的输液氛围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了鸽群的黑隼。

      许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不去公司?”

      “赵谦在处理。”陈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睛看着前方的墙壁,没有看许然。

      许然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转回到输液袋上,里面的药水还剩大半,照这个速度,至少还得再输一个小时。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输液室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动的声响,偶尔有病人咳嗽的声音。

      许然又困又累,眼皮越来越沉。发烧让他的意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头慢慢地歪向一边,靠在了陈屹的肩膀上。

      陈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许然的头发蹭着他的颈窝,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陈屹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揽住了许然的肩膀,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

      就那么坐着,任由许然靠着他。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进输液室,看到陈屹,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容走过来。

      “陈总?真的是您?我刚听护士说您在这儿,还以为听错了。”医生是这家医院的内科主任,姓王,之前陈家的老爷子住院时打过几次交道。

      陈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主任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许然,压低了声音:“这是……陈总的爱人?身体不舒服?”

      “发烧。”陈屹的声音很低,怕吵醒许然。

      “要不要转到VIP病房?输液室条件太差了,我去安排——”

      “不用。”陈屹打断了他,声音很淡,“他快输完了。”

      王主任识趣地没有再坚持,又寒暄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但许然还是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靠在陈屹肩上,立刻直起了身子。动作太快,一阵眩晕涌上来,他闭着眼睛缓了好几秒。

      “醒了?”陈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许然睁开眼,看到陈屹正侧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许然率先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没走?”他问,声音还是很哑。

      陈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输液袋,已经快空了,于是站起来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许然按着棉球,手背上的针眼渗出一小滴血。陈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棉球,帮他按住了。

      他的力道比许然自己按的重一些,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许然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新婚那晚,陈屹站在卧室门口对他说“不要给我添麻烦”。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陈屹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没做过家务、没吃过苦的手。

      那时候他想,这双手大概永远不会碰他。

      现在这只手正按着他手背上的棉球。

      许然觉得有点讽刺。

      “走吧,我送你回去。”陈屹松开手,把棉球扔进垃圾桶。

      “不用,我自己——”

      “许然。”陈屹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跟我说不用?”

      许然抬起头,看到陈屹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烦。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能不能别不知好歹”。

      许然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谢谢。”

      他们一起走出输液室,穿过走廊,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一切都很清晰。许然走在陈屹右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随行人员。

      走到大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许然?”

      许然抬起头,看到沈越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沈越?”许然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来拿一个朋友的体检报告。”沈越的目光在许然苍白的脸上停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没事,就是感冒发烧,输了个液。”

      沈越走近了几步,下意识伸手想要探一下许然的额头。手伸到一半,他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看到了站在许然身后的陈屹。

      男人穿着深色大衣,身形高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一种明确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越的手收了回去,冲陈屹点了点头:“陈总,又见面了。”

      陈屹没有回应。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站到了许然身侧,伸手揽住了许然的腰。动作不算亲密,但姿态分明——这是他的位置,旁人勿近。

      “走吧。”陈屹的声音是对许然说的,目光却一直锁在沈越脸上。

      许然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很多,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对沈越说了句“回头联系”,就被陈屹带着往门口走去。

      身后,沈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不是没看出来——许然靠在陈屹身边的样子,不像爱人,更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

      车里,陈屹一直没说话。

      许然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也没有开口。车里的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墙,把两个人隔在两边。

      开出去大概十分钟,陈屹忽然开口了。

      “那个人,怎么又在?”

      许然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个“又”字的重量。他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他朋友在这里体检,他来拿报告,碰巧遇到。”

      “碰巧。”陈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意味不明。

      “陈屹,你如果不信,可以直接说。”许然的声音很平静,“不用这样阴阳怪气。”

      陈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他说,声音低沉。

      许然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屹的侧脸。那张脸冷峻、锋利,眉骨高而深刻,像刀削出来的。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疲惫。

      “陈屹,你喜不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许然说。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暖风出口的气流声。

      陈屹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许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许然从未见过的情绪。

      愤怒?震惊?不甘?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止。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许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直视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说,你喜不喜欢,跟我没有关系。你不喜欢我出去,我出去了。你不喜欢我跟沈越说话,我跟他说话了。你不喜欢他对我的眼神,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陈屹,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开不开心。那你凭什么要求我,按照你的喜恶来生活?”

      陈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许然,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是我的人。”他的声音低哑,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闷雷。

      “我是你的合法配偶。”许然纠正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但我不是你的东西。你有你的生活,我也可以有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某个陈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裂缝里。

      他没有再说话。

      他松了刹车,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沉默地把许然送回了家。

      车停在别墅门口,许然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许然。”陈屹忽然叫他。

      许然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车门,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陈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没有看他。

      “你发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车窗外的风声淹没。

      许然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说了。”许然轻声说,“但你每次都觉得,我在撒娇。”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大门。

      陈屹一个人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许然刚才说的那句话——“但你每次都觉得,我在撒娇。”

      他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许然也发过一次烧,给他打电话说难受。他当时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当着所有高层的面,皱着眉说了一句“别撒娇,我很忙”,然后挂了电话。

      后来他回到家,许然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的空盒子和半杯凉透了的水。

      他没有多问。

      那时候他想,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死不了人。

      现在他想起那盒空了的退烧药,想起那半杯凉透了的水,想起许然一个人去医院的早晨,想起输液室里那个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说不出名字。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一点一点地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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