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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痕迹 许然是被手 ...

  •   许然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上显示着“陈屹”两个字,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结婚三年,陈屹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从来没有这么早过。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许然。”陈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昨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许然等着,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我喝多了。”陈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许然垂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嗯,我知道。”

      “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许然安静了两秒,轻声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许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看着右侧那个依旧蓬松的枕头。他忽然意识到,陈屹打这个电话,大概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那句“你是我的”,大概也被归类到“喝多了说的胡话”里了。

      这样也好。

      许然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粥、小菜、煎蛋,温度刚好。

      “许先生早。”阿姨姓刘,四十多岁,在陈家干了快十年,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

      “刘姨早。”许然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粥,“陈屹出门了?”

      “陈先生天没亮就走了,说是要赶早班机去海城。”

      许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陈屹的行程从来不会告诉他,他是从赵谦那里、从新闻里、从偶尔听到的电话里拼凑出来的。

      他一个人吃完早餐,上楼换了衣服,出门去了工作室。

      许然的工作室在城南一个文创园里,是一间四十多平的小空间,租金不贵,但胜在安静。他三年前租下来的,用自己攒的钱简单装修了一下,墙壁刷成了浅灰色,摆了一张大工作台,书架上是各种设计杂志和材料样本。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长得很茂盛,是这个空间里最有生气的东西。

      他今天来是要赶滨江那个项目的方案。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江景房,想要做成日式简约风格。许然已经出了三版方案,客户都还不太满意,他今天打算重新调整动线布局。

      画图画到中午,许然的手机响了。

      是沈越打来的。

      “许然,设计展的票我拿到了,周六下午两点,你有空吗?”

      许然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陈屹那句“不许去”,又想起今天早上那通电话——“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好,有空。”他说。

      “那就说定了,周六见!对了,晚上有空吗?我约了几个设计院的同事一起吃饭,你也来吧,多认识点同行,以后接私单也方便。”

      许然想了想,答应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社交了。和陈屹结婚后,他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小到只剩那座大房子和这间工作室。以前的朋友约他,他总是找借口推掉——陈屹不喜欢他出去,虽然没有明说,但每次他出门回来,陈屹的脸色都不会太好。后来他就不怎么出去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推了。

      下午五点,许然收拾好东西,打车去了沈越发给他的餐厅地址。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但进去别有洞天。沈越已经订好了包间,他到的时候,里面坐了四五个人,正在说笑。

      “许然!这边!”沈越站起来朝他招手。

      许然走过去,沈越给他拉开椅子,又给他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又周到。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学弟,许然,做室内设计的,比我厉害多了。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毕业设计拿了全系第一。”

      几个人纷纷打招呼,气氛很轻松。许然不太习惯被这样热情地介绍,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饭桌上聊的都是行业里的事——最近哪个开发商拿了地、哪个设计展值得看、哪家材料商性价比高。许然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后来聊到一个北欧家具品牌的代理问题时,他多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说得在点子上。

      沈越看着他,眼睛里有欣赏的光。

      “许然,你真的应该出来多走走。”沈越说,“你在这个行业有前途的,老窝在家里太可惜了。”

      许然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几个人走出餐厅,在巷口告别。沈越主动说:“我送你吧,你住哪儿?”

      许然报了地址,沈越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片是城里有名的豪宅区,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

      “陈家的?”沈越问得随意。

      许然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初冬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许然缩了缩脖子。沈越看他一眼,脱了自己的外套递过去:“先披着,别感冒了。”

      许然愣了一下,摇头:“不用,我——”

      “拿着吧,我真不冷。”沈越把外套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暧昧。

      车上,沈越开了暖风,放着低低的音乐。两人聊了几句设计展的事,许然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有点困。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不用端着、不用想着回家要做什么、不用揣摩别人在想什么。

      “许然。”沈越忽然开口。

      “嗯?”

      “你过得开心吗?”

      许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挺好的。”他说。

      沈越没有再问。

      车停在别墅门口,许然把外套还给沈越,道了谢,转身往里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沈越的声音:“周六见。”

      许然回头,看到沈越站在车旁,冲他笑着挥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明亮。

      许然也笑了一下:“周六见。”

      他转身走进大门,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收起来,就看到了站在玄关阴影里的人。

      陈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的感应灯亮着,他的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许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回来了?”许然换了鞋走过去,“我以为你在海城。”

      陈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许然肩上——那里,沈越的外套刚刚披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褶皱。

      “谁送你回来的?”陈屹的声音很平,但许然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一个朋友,上次那个学长,沈越。今天和几个同行一起吃饭,他顺路送我。”

      “我说过,不许去。”

      许然抬眼看着他,声音依然平静:“你说的是设计展,不是吃饭。”

      陈屹的眼神变了。他把水杯放在玄关的台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然后他朝许然走过来,一步,两步,直到把许然逼退到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

      他一只手撑在许然耳边的墙上,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质感,“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许然被他圈在方寸之间,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陈屹灼烫的体温。他能闻到陈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烟味。

      他没有退路,也没有躲。

      “我没有跟你玩任何游戏。”许然抬起头,直视着陈屹的眼睛,“陈屹,我只是出去吃了个饭。这不需要你批准。”

      陈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许然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三年来,许然从来不会顶嘴,从来不会说“不”,从来不会用这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他说话。

      陈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盯着许然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安静的,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说不上来、但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许然,你是我陈家的人。”陈屹一字一顿地说,“你应该知道什么叫体面。”

      “我很体面。”许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没有做任何不体面的事。我只是在认识新朋友,在做我自己的工作,在过我自己的生活。这和三年前你跟我说的‘不要给你添麻烦’,并不冲突。”

      陈屹沉默了。

      他看着许然,忽然发现许然今天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点点锁骨的弧度。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更柔软,却又更疏离。

      “许然。”陈屹伸手,指尖碰了碰许然垂在额前的头发。

      许然微微侧了一下头。

      只是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陈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许然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但他避开了。这个动作的含义陈屹读懂了——不是厌恶,不是害怕,是“不必了”。

      “我先上楼了。”许然从他的手臂下方侧身走过,脚步声轻而稳地上了楼。

      陈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夜里十一点,许然洗完澡出来,发现陈屹站在卧室门口。

      男人倚着门框,手里又多了一杯酒。他似乎已经喝了一会儿,眼神比刚才更沉,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许然。”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

      许然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陈屹走进来,一步一步,带着酒意和某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他在许然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到锁骨。

      “你是不是觉得,”陈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我对你不好?”

      许然的手停在半空中,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想到陈屹会问这个问题。

      三年了,陈屹从来没有问过他任何关于感受的问题。他觉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想不想要——这些事,从来不在陈屹的考虑范围内。

      “陈屹,你喝多了。”许然说,声音很轻。

      “我没喝多。”陈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让许然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回答我。”

      许然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酒意,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一种三年积攒下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你对我好不好,”许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陈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按在许然的下颌线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我要你亲口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许然,你觉得我对你不好?”

      许然安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陈屹看到了。他看得很清楚——那个笑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秋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陈屹,你记得我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陈屹的手指僵了一下。

      许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你知道我对什么过敏吗?你知道我上次去医院是因为什么吗?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吗?”

      他一连问了四个问题,声音始终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你不知道。”许然自己回答了,“因为你不关心。”

      陈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许然伸手,轻轻拿开了他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那只手的温度很高,而他的指尖是凉的。

      “没关系。”许然说,“我们本来就是交易,你不用关心这些。”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陈屹站在原地,看着许然背对着他的身影。那人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很薄,好像一碰就会碎。

      陈屹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卧室的灯自动灭了,只留下一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

      然后他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下去。

      双人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陈屹侧过身,看着许然的背影。他想起新婚那晚,许然也是这样背对着他睡的。那时候他想,很好,各睡各的,不用演戏。

      现在他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伸手,想要碰一碰许然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许然刚才侧头避开他触碰的那个动作——“不必了”。

      陈屹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许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

      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但他觉得,那是他和陈屹之间,最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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