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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 十一月的风 ...

  •   十一月的风裹着寒意,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许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他今天特意早回来了一小时,炖了陈屹爱喝的莲藕排骨汤,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桌子摆得整整齐齐,两副碗筷相对,像这个家里真的有人在等谁。

      许然擦了擦手,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还是打下一行字:“今天回来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像往常一样石沉大海。

      许然等了十分钟,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一个人吃完了那碗汤。汤炖得刚好,排骨软烂,莲藕粉糯。他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那个从来不会坐下来吃饭的人吧。

      这座房子很大,四百多平,三层,光客厅就有八十平。许然当初搬进来的时候,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它布置得像个家——换了暖黄色的窗帘,在阳台摆了几盆绿植,厨房里添置了成套的餐具。

      后来他慢慢发现,这个家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陈屹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许然会给他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安静地睡到客房去。

      三年来,他一直这样。

      不吵,不闹,不问。

      不是没有期待过。新婚那晚,陈屹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很淡:“许然,我希望你明白,这只是一场交易。我给你陈家少夫人的身份,你不要给我添麻烦。”

      许然当时点了点头,说好。

      他想,也许时间久了,总会好的。他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耐心好,熬得住。

      可三年过去了,陈屹看他的眼神还是和看一件家具差不多。

      许然收拾完厨房,洗了澡,坐在书房里画图。他是室内设计师,手头有个项目下周要交方案。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二十八岁的许然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只是在这个家里,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画到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

      许然拿起来看,是陈屹发的一条消息:“今晚不回来。”

      三个字,连标点都懒得多打。

      许然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凌晨一点,他关灯上床,躺在双人床的左侧。右侧的枕头永远是蓬松的,没有被人枕过的痕迹。

      许然睁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一月十二号。

      他们结婚三周年。

      他不确定陈屹记不记得,也许记得,也许不在意。去年这时候,陈屹在海外谈生意,连个电话都没有。前年呢,前年陈屹倒是回来了,喝得烂醉,吐了一地,许然照顾了他一宿,第二天他醒了,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许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然准时醒来。

      他洗漱完下楼,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餐。许然吃了几口,手机响了,是陈屹的特助赵谦打来的。

      “许先生,陈总今晚要参加一个慈善晚宴,需要您陪同出席。礼服下午会送到家里,司机六点来接您。”

      许然顿了一下,轻声说:“好。”

      上一次陪陈屹出席公开场合,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许然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陈屹和别人谈生意、寒暄,他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像一件得体但可有可无的配饰。偶尔有人问起,陈屹会说“这是我爱人”,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份履历。

      晚上六点,许然换好礼服,坐上车。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酒店地下车库,许然从VIP通道上楼,在宴会厅门口看到了陈屹。

      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腰窄,五官深邃冷峻。他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眉目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三十一岁的陈屹是整个商圈最年轻的那一拨掌权者,陈家产业在他手里翻了两倍,圈子里的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他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许然,停了一秒。

      “来了?”语气没什么温度。

      许然走过去,自然地站在他身侧,点了点头:“嗯。”

      陈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许然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今天的许然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简单的银色胸针,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温润的眼睛。

      “走吧。”陈屹收回视线,声音很淡。

      宴会上觥筹交错,许然端着一杯香槟,跟在陈屹身边,得体地微笑、寒暄、点头。陈屹的手偶尔会揽一下他的腰,动作很轻,像完成某种社交程序。

      许然不介意。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中途,陈屹被几个生意伙伴拉去另一边谈事,许然一个人走到阳台透气。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意散了一些。

      “许然?”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然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眉眼俊朗,正冲他笑。

      “沈越?”许然也愣了一下。

      沈越是他在大学时期的学长,学建筑设计的,比他高三届。毕业后两人偶尔还有联系,后来许然结婚,就渐渐断了音讯。

      “真的是你!”沈越走过来,眼里带着真切的惊喜,“好久不见,得有……三年多了吧?你还好吗?”

      许然笑了笑:“挺好的,你呢?”

      “老样子,在设计院混着。”沈越上下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对了,我听说你结婚了?对方是——”

      “陈家的。”许然轻声说。

      沈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挺好的。你还在做设计吗?我记得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方案就做得特别漂亮,王老师总夸你有天赋。”

      许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嗯,还在做,接一些私单。最近在做滨江的一个项目,住宅室内设计。”

      两人聊了几句设计上的事,许然的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很多。沈越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说话有趣,时不时逗得许然弯起嘴角。

      “对了,下周有个设计展,我有两张票,要不要一起去?”沈越问。

      许然正要开口,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阵压迫感。

      他回头,陈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男人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聊完了吗?”陈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许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沈越那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这是我大学学长,沈越。”

      沈越主动伸出手:“陈总,久仰。”

      陈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握。他伸手揽住许然的腰,力道比刚才大了很多,几乎是把人扣进了怀里。

      “走吧,该敬酒了。”陈屹的声音是对许然说的,但目光一直锁在沈越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许然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他不熟悉的情绪。

      许然被带着往前走,回头冲沈越歉意地笑了一下。沈越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宴会持续到十点才结束。

      回去的车上,陈屹一直没有说话。许然坐在他旁边,感觉到身边那人周身散发着低气压,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就没有开口。

      车开到半路,陈屹忽然开口:“那个男人,跟你很熟?”

      许然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越:“不算很熟,大学学长,以前关系还可以。”

      “关系还可以。”陈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意味不明。

      许然侧头看了他一眼,男人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表情。

      “他约你看设计展?”陈屹又问。

      许然心里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声音依然平静:“嗯,下周。”

      “不许去。”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许然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争辩。三年来,他学会的最熟练的事情就是顺从。

      陈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偏过头来看他。车里的光线昏暗,许然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不高兴?”陈屹问。

      “没有。”许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驯的笑。

      陈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车停在别墅门口,陈屹没有下车。

      “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许然没多问,推开车门下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陈屹对司机说:“去公司。”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转角。

      许然站在门口,冷风吹过来,他拢了拢西装外套,一个人走进那座空荡荡的大房子。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许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鞋柜上那两双并排摆放的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浅灰色。浅灰色的那双磨损得厉害,深蓝色的那双还跟新的一样。

      他弯腰换上浅灰色的那双拖鞋,上了楼。

      洗澡,吹头发,躺下。

      右侧的枕头依然蓬松。

      许然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今天在阳台上和沈越聊天的那十几分钟。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跟人聊设计、聊方案、聊那些他真正喜欢的东西。沈越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是认真在听的,不像陈屹,每次他开口,那人的眉头就会微微皱起来,像在忍耐什么无聊的东西。

      许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许然,你本来就是交易的一部分,别想太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声响。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是陈屹回来了。

      许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下了楼。客厅的灯被打开了,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空间一片惨白。陈屹坐在沙发上,领带扯了一半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紧实的胸膛。

      他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陈屹?”许然走过去,轻声问,“怎么这么晚?”

      陈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神比平时更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过来。”他说。

      许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屹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许然皱了皱眉。下一秒,他被猛地拉进一个怀抱,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陈屹?”许然挣了一下,没挣开。

      陈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灼热地洒在他的皮肤上。许然僵住了,不知道他怎么了。陈屹从来不这样,他连碰他都很少碰,偶尔的亲密也只是在必要的场合做做样子。

      “你今天笑得很开心。”陈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意。

      许然愣了一下。

      “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陈屹收紧手臂,把许然箍得更紧,“我从来没见你那样笑过。”

      许然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然。”陈屹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有许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是我的。”

      许然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你喝多了。”

      陈屹的眉头皱起来,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的手扣住许然的后颈,拇指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力道有些重,带着一种霸道的占有欲。

      “我没喝多。”他说,声音低哑,“许然,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许对别人笑?”

      许然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陈屹,你放开我,你喝醉了。”

      陈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了手。

      许然退后一步,呼吸有些不稳。他低下头,避开了陈屹的视线。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完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的灯亮起来,许然站在料理台前,手微微有些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三年了,陈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不是冷淡,不是漠然,而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把人烧穿的目光。

      但那又怎样呢?

      许然端着水杯回到客厅,陈屹已经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西装外套被随手扔在一边,衬衫皱巴巴的,领带垂在地上。睡着的男人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许然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弯腰捡起地上的领带,又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陈屹身上。

      他蹲下来,看着陈屹的睡脸,安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上楼去了。

      身后,沙发上闭着眼睛的男人,在他转身的瞬间,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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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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