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有女嫁不售》贺喜

3、无情人，都付有情戏 三日后，总

　　三日后，总算雪霁天晴。丝露早已按捺不住，让刘叔去街市打听好了，只因父亲去了武平仍未回转，她便一早就磨着祖母和丝雨要出门去。
　　“前几日下大雪成日闭门不出，我还当没机会看了！结果你们知道怎么回事？”丝露自进门嘴里便仍喋喋不休，“傩戏有祭有戏，原来今儿个才是祭祀的正日子！”又学着姐姐素日的模样道，“孔夫子都说‘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这可是正正经经的大事！”
　　丝雨看她这猴样儿又学舌觉得好笑，招手叫妹妹过来喝茶。
　　李氏笑道：“别学你大伯那群儒生掉书袋。这还哪里是上古的傩仪呢？百姓离乱，日子过得艰难，不过是借着这些热闹热闹。罢了罢了，既都下了山不能白来一趟，收拾收拾，今儿我们娘仨出去热闹一天。”
　　丝露闻信早蹦出三丈高，一时又想着要去通知元昱；可惜事出突然，元昱主仆一早外出并不在客栈。她只好扒着栏杆看刘叔套车，结果不知怎的她家那匹枣红马今日十分烦躁，安抚马儿又耗费好些辰光。
　　临出门这般不顺，幸好祖孙几人在门口碰见了另一辆马车。
　　小镇偏远，用得起马车的人家并不多。李氏看了看，便认出这是县令张大人家的车架，便私下叫客栈伙计前去打听，来回复说：“是张大人的小夫人，正要出门。”李氏便道：“如此，不可失礼。”便带着丝雨姐妹上前问候。
　　张家的马车外面瞧着不起眼，走近看时，才觉一应帷帐垂饰都是金银丝线的绸缎，车内还熏着淡淡暗香，是说不出的奢华浮动。丝雨好奇抬眼望去，先看见一袭藕荷色水波鱼纹的底襕，掩住半截雪底暗金竹枝纹样丝履；接着是一身月白暗纹底色的素丝重袍，层层叠叠一整个仿佛一团云烟涌动而来。丝雨不由心想：哪里来的仙人。
　　张家的这位妾室听说是闻名天下霍山吴先生的母亲家眷，早已肃然起敬，丝毫不敢怠慢，忙下了车来。
　　丝雨打量这位小夫人，只觉她比寻常女子要高挑许多，生就一副秾丽面孔，一双点漆目分外光彩；只是脸色白中带青，神色冷淡，瞧着殊无欢容。
　　张家的小夫人甫见两个小娘子，打扮如同年画上的娃娃一般，一个恬静一个喜庆，再怎么冷淡也不由生出欢喜之心，面上方露出一丝微笑来。她查观门前情形，也发现吴家的马车似乎并不妥当。
　　“老夫人和两位小娘子可是也要去看傩戏？若是不嫌弃，就与妾身做个伴儿吧。”说话间，已让丫头放下踩凳儿来，命其搀好老夫人，自己却只伸手来牵年纪最小的丝露，一边问：“两位娘子多大了？”
　　丝露嘴快接话回道：“我十岁了，七姐姐十四......”却被丝雨暗地里拧了腰。
　　李氏吩咐刘叔尽快稳妥好车马，交代了接应的大概地点，张家小夫人却说：“不妨事，今日傩祭，县令大人搭了专门的礼棚，老夫人和小娘子们同我一道很是便宜。”
　　李氏再三谢了，三人方上了马车。一路闲聊，吴家祖孙三人才知道这位小夫人纳入县令家为妾尚不足一月，她先前却正是如今火热的傩戏班中的人。
　　李氏和丝雨自然是不会当面多舌之人，丝露却十分好奇：“这么说，夫人是一月前才来的武平县，然后就许给县令大人？那您现在还演吗？”
　　丝雨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十分尴尬。反倒是这位小夫人并无一丝芥蒂，笑道：“小娘子天真烂漫心无成见，与我这样的江湖儿女，还讲什么虚礼。”因问丝露：“九娘子可看过傩戏？”
　　丝露摇头，索性坐到这位小夫人身边去，凑上小脸问她：“您同我讲讲吧，你们都演些什么？”
　　小夫人见她是真心求问，也就如实道来：“傩祭本是古礼，出自禁中，逐疫驱鬼，起初不过一种仪式罢了。但演变至今，按民间所需，倒是娱乐之用占了大半。傩仪之前，有杂耍百戏，吞火跳圈，幻术戏法，讲究的是个热闹的氛围；其后是小戏，演的是诸多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嬉笑怒骂，亦是讨看官一乐，若是演全套，这就得花去三天......”
　　“哎呀三天拿来讲故事吗......“丝露双眼发光。
　　小夫人按着眼尾，微微一笑：“还没完......三天只得一个全须全尾的故事，若是看客喜欢，赏得大方，小戏轮番唱足一月的事，早年也是有的。但如今暇余有限，再没有这样的世道了。只不过捡些热闹吸睛，或哗众取宠的折子，唱到哪儿便是哪儿。唱完这些才是大戏，主家请来班子，自然是为了这祭礼。这时鬼鬼神神，一应俱要出场，将军、符使、判官、钟馗、五方鬼使、灶君、土地......你能想到的所有，都会成为台上的角儿。然后敲锣击鼓，金罍玉注，舞者以五色面具覆面，个个身手了得，婆娑起舞；唱班则要唱大小招魂，至夜阴气最重之时，任由鬼神伏身，魂游天地，尽情享用祭品......”她说到底，眼神一瞟，竟有说不出的妩媚之感。吴家姐妹两个，一时真如被勾了魂魄般。
　　小夫人顿了顿，垂眸笑开道：“可惜，你们这个时间去，已看不到前面的杂耍百戏了，约莫小戏已经开场了。”这话叫丝露听见，很是捶胸顿足一番。丝雨想的却是：“这位小夫人谈吐，比起霍山书院中那些世家子弟却也不差。”
　　马车行至虎啸滩，比起夜晚的凄厉诡异，白天此处江岸风景却十分空阔优美。此时但闻管乐声声、游人如织，连带江中激荡的水流也显得活泼喜人起来。几人下了车，被众仆役拥着到了一处观礼的棚子，其间坐卧用具、各色茶点已一应俱全。
　　小夫人说道：“家中亦无其他大人在此，老夫人和小娘子不必拘着。”李氏本担心那位武平县的县令张持亦在棚中多有不便，如此总算放下心来，便索性让两个小娘子跟着小夫人自说笑玩耍，自己只在一旁吃茶歇息。几人歇了一阵，丝露早坐不住，下了坐席四处看着。丝雨不放心，一眼不错只盯着妹妹。
　　小夫人见状便道：“两位妹妹是乏味了吧？我正要去江边走走，妹妹们可要同我一起？”
　　此言正中丝露下怀，因见姐姐踌躇便私下扯她衣袖撒娇道：“就说出来玩，只坐着有何意思？”丝雨也是好奇贪新的年纪，抵不过终是应了。两人同李氏来回了话，便各自拢了件防风的大斗篷，随着小夫人及两个仆妇走出官棚。
　　也是丝露眼尖，正瞧见人群里的元昱和诸平二人，一时喜出望外招手将元昱唤至跟前。两人落后几步嘀嘀咕咕。
　　“元家哥哥，你今日要出门怎么不早跟我说？”
　　说话间几人已经离得官棚甚远，眼看到了江边。元昱方说：“我没想到，你俩倒敢来。”
　　丝露方察觉过来，这江滩莫非就是那晚遇鬼的地方？见她脸色禁不住发白，元昱笑道：“自然不是一个地方，你不想想你们今儿走了多久？”
　　丝露松了一口气，想到今日好歹坐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怎么也不可能是同一个地方。然她放眼望去，江水滔滔，江石嶙峋，实无太大差异。
　　这时丝雨与小夫人走在前面已到了江水跟前，她转身来视线寻找着妹妹，不料与元昱接了正着，便点点头打了招呼。元昱却见她眼眶红红含着一汪清泪，不由自主走前两步，问：“这又是怎么了？”
　　丝雨一眨眼，正有一滴泪滚落下来，连忙低头擦拭不及答话，旁边张家小夫人笑道：“七娘子心软，听个故事还哭鼻子。”丝雨只好拉着妹妹解释：“这出戏好感人......讲的是一个士子投亲，结果路上误入黑店，被骗走了钱财和过所，他全身上下，只留下一把家传的玉扇；他身无分文，只好去做了挽歌郎，替人送葬谋生。如此飘零身世，加之方才他那几首挽歌，唱得极好，我忍不住......这才失仪。”
　　众人竖起耳朵一听，果然不远处的台子上，原是有伶人在唱歌子。
　　丝露本来就是极捧场之人，忙追问：“那后来呢？他是不是遇奇缘，封王拜相了？”
　　丝雨摇头：“他失去身份四处漂泊，本就卑微苟活，又因为身上那把玉扇，竟然是稀世流传的珍宝，他也因怀璧其罪遭来灭顶之灾，为一个贵族子弟构陷活活给打死了。死后冤魂不散，怨气冲天！”
　　仿佛为了印证这番话般，此时歌声转调，愈觉凄厉，便是白天也有毛骨悚然之感。
　　丝露有些惧怕，小身躯紧紧挨上姐姐。小夫人叹道：“净是些邪祟罢了，原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看的东西。”
　　丝雨却说：“他挽歌唱得这样好，可见不是无情之人；只是迫于苍天无道，走投无路了。”小夫人闻言，不禁凝神侧目向她看过来。片刻笑道：“七娘子这样喜欢这个故事，我也有一把扇子，回头送你把玩。”
　　这时两名仆妇却已将来时手里拿的东西一一在江边布置开来，等丝雨等人看时，竟然摆出了一个小小的祭坛，便听那小夫人道：“今日原是祭祀的正日子，奴家低贱，心中也有牵挂的故人，因此特来作个小小道场祭奠一番，请各位容奴家回避片刻。”说罢挥退了仆妇，却只留下丝雨：“七娘子可介意？”
　　丝雨本要避开的，见状只得留步道：“自是无妨的。”
　　只见那小夫人捻了三支香来，向坛前肃然而立，声调微微，半唱半念：
　　冉冉晞阳，不遂其茂。晖晖芳华，雕芳落秀。
　　遵堂涉室，仿佛兴想。人皆有声，尔独无响。
　　丝雨识得这是从陆平原一首哀辞而来，料想她的故人必是一位早夭的少女；又觉她声情凄婉，语调沉郁，这悼词之中的动人之意一点不比方才戏台上的挽歌差，听来又有几分前生似曾相识之意。不由得心里也是翻江倒海，悲从中来。这时，小夫人已经插完了香，转身至丝雨跟前，见她神色苍白，不觉微笑道：“不怕。”丝雨也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但见她捧出一个大漆底子錾金的木盒子，打开看时，里面放着一把翡翠缠枝的折扇，只觉那翠色通透，水头极好；小夫人只看了两眼，仍复阖上，置于祭台上。
　　她接着又拿出一个皮制的水囊，拧开塞子，空气中瞬间一股子血腥气飘散开。因丝雨离得近，一时几欲作呕。
　　小夫人将囊中液体尽数淋在祭台边的江石上，几块江石以及水面即刻被染得赤褐，臭味熏天。
　　她声音微沉，低声道：“师妹，我用那畜牲的血来祭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