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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挟恩情,恩怨本难分     正 ...

  •   正此时,暮色四合,之前哭天抢地撒狗血的各种小戏散去,眼见得四周肃穆下来。那些伶人收了道具,清了场地,原本的大戏台前燃起了篝火,又一一摆出鼙鼓、金钟,竖起五色旗子和垂幡。那幡帘迎风烈烈,须臾围上两排戴着五色面具的鬼将,面部狰狞恐怖,又着金银色的甲袍,身形巨大魁梧,将篝火团团围住;一时鼓声大作,钟磬相和,吹管缠绕,匏笙共祝,不知何时又有两排歌者在后方站立,怀抱搏拊,击打而歌。

      丝雨听见有人在自己身后说了句:“傩祭开场了。”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元昱和丝露都已过来找她。她转头看小夫人时,小夫人却拿着那个大漆盒子,亲自放在她手中。丝雨不敢受,小夫人笑凑到她耳边说:“玩物而已,怕甚?县令的府库里,要多少有多少!”这时又有家丁来找小夫人,说县尉张昌亲送文书,却四处找不见县令大人,问小夫人可知道县令在哪。那小夫人叹息道:“定是躲在哪个员外家的棚子里吃酒。不用急也别声张,待我四处找找。”因问文书可有急务要处理,回报倒是无甚急事。小夫人便来与吴家姐妹俩知会:“两位小娘子快自回官棚去,勿在此处仔细碰着,我去去就来。”

      小夫人一去,几人待要离开,却见来处已围满观众,只留了一条通道却也走不得了,竟是那困着人熊的笼子堆在一个板车上骨碌骨碌由远及近而来。丝露一紧张也顾不得许多,两手一边一个,将丝雨和元昱紧紧抓住。

      元昱笑说:“无妨!不怕!”惹得丝雨也莫名向他瞧了一眼。只是场上鼓声如雷歌声如电,舞者绕着被困住的祭品手舞足蹈,气势宏大,在场之人的视线无一不被这仪式吸引住了。丝雨亦无他顾,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场中,陷入熊熊火焰中的人熊,只见那大家伙身量伟巨,披一身金光灿灿的浓密皮毛,真如天神般威武,丝雨听见身旁少年赞道:“好一头威风凛凛的人熊!”

      然而这人熊看似雄壮,却一动不动,只趴伏于笼中,似乎比那庄子上的狗子还要顺服,看上去并不构成什么威胁。

      这时,人群里又是声声倒抽冷气之声,只见一个身着白底赤焰两色盛装高冠的巫女,口咬火炬,手持双剑,从江上踏浪而来。众人借着火光细看时,方察觉那巫女脚下原有一扁筏,不知使得什么定水的法子,能在湍流的江水上定住不下。丝雨姐妹俩正疑惑,却听元昱轻声说道:“那是江底下了重锚,用细绳拴住了。”她两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饶是如此,丝雨瞧那巫女翩然起舞,下盘却安稳岿然,仍觉十分佩服。

      却听丝露啊了一声道:“熊动了!”

      这厢不及细看,台上的人熊已被簇拥着推到了江边,笼门大开,人熊则缓缓立起,身高九尺,毛长绒厚,又有一双黄金目,威风凛凛,直视着面前的巫女。现场一片死寂,人人都为了巫女捏了把汗!

      鼓笙合奏,鸣锣四起,应是时辰到了!只见巫女拔身而起,手持双剑跨坐在人熊上,而那人熊竟十分乖顺毫不反抗!火光之下,只见那如雪又如血般的重重裙裾落在金光皮毛之上;巫女嘴角擒住一抹冰冷的笑,高举双剑,噗嗤一声插入了人熊的肩胛两侧,寒剑没体而入。

      元昱挑了挑眉,随即感觉到自己身边少女的双肩也随着那剑插入的声音颤动了一下。

      “那人熊早已死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人听。

      “什么?元哥哥,你怎么知道的?”丝露惊道。

      “你瞧,那样锋利的剑插进去,慢说它不挣扎,连一点血都不见呢!”他说。

      三人再看。只见人熊大掌探出,只手便将巫女捉住,锁进怀里。众人只听得一声巨大的落水声,人熊连同巫女一起已经投入了奔腾而下的江水中。

      “哎呀!”元昱一拍脑门,似想到了什么,慌张地看了眼丝露姐妹俩,说:“我有要紧事要办,你俩赶紧地,自己回去!”说罢一溜烟跑不见了人影。

      两女亦不敢在人群中多呆,忙回转至官棚处,却见官棚已被兵卒重重包围,李氏也正慌张寻着二人。原来是武平县令张持和他的小夫人苏氏都久不见人,惹得县尉,也是张持的本家兄弟张昌带着兵众封锁了今夜的傩祭道场,正在大肆搜索。

      自有仆妇早向县尉回报了小夫人苏氏先前的形迹,如今见吴家两个小娘子回返,自然也遣人来打听。丝雨便答复那些人道:“小夫人听闻寻不到县令大人,也自带了人寻去了,并不曾与我姐妹在一起看祭祀。”

      正慌乱时,却见一众官兵推搡着什么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丝露眼尖,不由叫喊道:“是元哥哥!”

      丝雨顺着这声响儿也瞧了过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瘦削的少年,浑身湿透,水珠儿哒哒地滴着,模样十分狼狈,细看确是元煜无疑;他身后却还有个着白色中衣,同样似水中捞出来一般湿透的高个男子,披头散发看不清容貌。

      此二人被众县兵押着,推至县尉张昌跟前。丝雨心中不觉紧张起来,不由自主被妹妹拉着,也挤到跟前去瞧。

      幸而李氏一直关照着二女,此时一把拉住了两人,道:“别去!仔细吓到!”又唤来刘叔,嘱他套了马车,这便要回转去客栈,只留下个机灵的小厮打听后事。

      两姐妹只得怏怏随祖母走了。路上还一直听李氏絮叨:“如今世道乱,你们小娘子可万万不要掺合这些,免得惹祸上身。”

      丝露忙道:“我方看见元家哥哥了,七姐姐也瞧见了吧?他今日同我们一道的,若是他有麻烦,我们岂能弃他不顾?”

      丝雨想了想,也郑重点头道:“他搭救爹爹和九妹妹在先,又数次舍药帮我们,确是不能不管他的。”

      李氏闻言便允道:“若真如此,吴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们父亲去了武平,想是今日该回返了。我们先回客栈等等消息。”

      祖孙三人回客栈歇了片刻,倒是先前留下探听消息的小厮回来禀报。丝雨丝露姐妹俩躲在门扇子后面听得清楚,那小厮说:

      “县府出了大事!都传是县令大人死了!是在人熊肚子里被发现的!说他那如夫人原是个妖精,她打杀了人熊,又吃了县令,把熊和人的魂哪都勾进了江里……”

      姐妹俩听得都呆住了,一时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却听李氏喝道:“休胡言乱语!这又是哪里听来的胡话呢!什么妖啊怪啊的,你亲眼见了?”

      小厮忙磕头道:“没有亲眼见,只是出事后,到处也找不见张家那位如夫人,傩戏班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拘了,都说那巫女就是如夫人扮的……如今镇上外面的壁营扎得像水桶一般,是县尉大人亲自督着,镇上都传这是要捉妖呢!”

      这厢李氏连连感叹:“真是乱世,妖魔鬼怪都来了,实不太平!”

      丝露忍不住在门扇背后问:“那元家哥哥怎么样了?”

      小厮哦了一声道:“这小人亲眼见了,当时元家的小郎君从江里出来,立时也被五花大绑了,同傩戏班子的人关在了一处。啊对了,小人是亲耳听见,那县尉大人说,”他清清嗓子,活灵活现地学起舌来,“‘小子好身手,看来是个惯会浪里来去的水耗子!’”

      丝雨闻言不觉皱起眉头,身旁丝露却不忿道:“这话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好话!”

      小厮却又接着说:“小人方才在那头,还瞧见元家小郎君身边那个随从大爷正四处奔走打听,想来也是急着谋救自家主子呢!”

      一时打发了小厮出去,祖孙三人便在屋内合计。丝露径直嚷嚷着要去救元煜,又说想不到张县令的小夫人斯斯文文会是妖怪。丝雨便斥她:“都说眼见为实,旁人可能不知,今日那小夫人可是亲自陪着我们一路的,怎会是妖怪?!”

      恰这时,随行的老仆人来通报,说是三爷回来了。不足片刻,只见吴家三爷撩着衣袍匆匆走入房内,一身风尘,显然是刚脱了防风大氅就急着进来。李氏忙起身问:“是得了什么消息了吗?”边说着,边亲自去旁边净室拧了巾子来给儿子擦脸。

      吴三爷略略收拾了,向母亲禀报:“儿子方在县城里歇下脚,本想打听打听信使的消息,没想到城中大乱,说是县令大人出事了。我安敢再行逗留?”

      祖孙三人听了,皆面色凝重起来。李氏道:“这么说,县里是真出了大事了?”当下又将元煜的事情也同吴三交代了一番。吴三亦不敢耽搁,便匆匆更衣,又嘱咐仆役们套马备车,这就要赶去镇子外的临时军衙大帐。

      丝雨姐妹俩插不上话早已溜回自己房内。丝露问道:“七姐姐觉不觉得今日的事颇有古怪?”丝雨知道她定有后话,且不接腔,果然听妹妹又说道,“不如——”只见她不知从何处翻出一身青纱绉缎的儒童衣袍来。

      丝雨吃了一惊,只一转念便了然:“你就是这般偷偷跟着父亲下山来的?”

      丝露极自然扭扭身子,耸鼻道:“只七姐姐你不通这些罢了,往日在霍山上,哪家的姐姐妹妹没有几套这样的衣衫呢!”又来怂恿:“咱们换上这轻便衣服,一会儿就跳上父亲马车的后辕上,旁人只当作两个随从的童子,万不会在意的。”

      她见姐姐举棋不定,三两下爬上条凳,借着身高将丝雨的外裳扒拉下来。丝雨在迟疑的功夫,已穿上了丝露备好的青衫棉袍。丝露又催:“姐姐把发辫梳拢梳拢,用冠巾一包,凭他是谁也认不出来啦!”

      丝雨遂半推半就,姐妹俩收拾打扮成两个童子模样,从客栈中溜出来。不料出了大门,却未见到父亲吴三的马车。丝露急得直跺脚:“定是七姐姐你太慢,爹爹早已经走了!”

      丝雨闻言心中不免也着急起来,这时却瞧见一个熟人赶着驴子从客栈旁门出来,正是元家的忠仆诸平。丝露亦瞧见了,跳着脚大喊:“平叔,平叔!”

      诸平原本是为了自己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心中又焦急救人,此番急转回来欲从主仆二人贴身的家底里捡了些值钱的东西拿去典当,好用来打点疏通;这时被丝露喊住,倒也想起一事。

      “两位小娘子怎么如此打扮?”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吴三爷可回来了吗?这城里出了事正乱,可是耽搁了他?”

      丝露快嘴道:“平叔,我父亲已经去军衙大帐救元哥哥了,你是不是也要去那儿?”

      “当真?”诸平闻言屈身一跃,立时从驴子上跳下来。

      他望向丝雨,丝雨微微点了点头。只听丝露道:“您老要去,别骑这驴子了,去套个车来,我们跟您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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