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有女嫁不售》贺喜

2、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这厢丝雨姐

　　这厢丝雨姐妹的房间里，丝雨见妹妹也终于醒了，精神亦好，姐妹俩这才细聊起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你也是皮痒，竟然自己偷偷溜下来，你娘听说这事差点没晕过去，”丝雨板起脸来，佯斥妹妹道，“这下鬼门关走一遭，可长点记性了吧，下次还敢不敢了？”
　　丝露才不惧她色厉内荏：“我也是急着为七姐姐来打听消息来！”
　　丝雨一边将桌上药汤递于她，一边说：“谢家若有信儿来，阿爹自然会告诉我。何劳小娘子你这样辛苦呢？还差点搭上自己的小命！”
　　丝露吐吐舌头，嬉笑道：“这是一半。另一半也是为了阿姐你，”她见丝雨目光炯炯，忙又改口，“为了我俩！你不想看看二哥说的热闹吗？像人那样站立着行走的人熊呢？”她一脸果真如此的得意样子，丝雨无言以对。
　　“那你把自己弄成病怏怏的模样，还怎么和我去看热闹？”丝雨又问。
　　“我好了呀！”说话间，丝露已经下了床，汲着自己的绣鞋，路也不肯好好走，又想起一件事：“我这次也不是白白受苦！你知道吗？那日救了我和爹爹的恩人很有本事，这般因缘际会，我想求爹爹带他们回霍山去。”
　　丝雨自然是听说了前因，细想了想，昨晚似乎也对这二人有些印象，却也未太留意。因说：“霍山不养闲人，你叫人家同你回去做什么呢？”
　　丝露浑不在意，只说：“多个哥哥陪我玩呀。这两日我们去看戏，我要请他陪我们同去！”
　　丝雨又想到那苏合香丸，摇了摇头：“你自己欠了这么大人情，日后自己慢慢还。我要陪娭姆，可不和你们瞎闹腾。”
　　到底是丝露年纪小，恢复得甚快，至晚已是活蹦乱跳，因父亲外出未归，便只顾缠着祖母想去镇上玩耍。李老太太只得哄她待雪霁天晴就带她姐妹出门。丝露闲得无事，想到元昱他们也在客栈，她性子活泼，又兼元昱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一来二去的早已熟稔，便去寻着元昱说话。
　　元昱正有一搭没一搭练着长枪，丝露在一旁看了会，鼓掌赞说：“元哥哥好身手呢！”元昱便收了枪，擦了汗同她说话。因问起昨夜之事，丝露道：“七姐姐没事，就是受了惊吓，休养休养便好了。等雪停了，我们一道去看傩戏。”又说，“之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回霍山好不好？”
　　元昱笑说：“霍山是什么好地方，我为何要跟你一同去？”
　　丝露正色道：“我大伯父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霍山书院的敬渊先生，哥哥同我上了霍山，有我大伯庇护，今后就不必再流浪啦！”
　　元昱默然，顷刻后方问：“你同你爹说过了？”丝露这才咧开嘴笑：“放心吧，你救了我们的命，爹爹再无不答应的道理。”
　　元昱忽又问：“你那七姐姐，也是吴家女儿？是你亲姐姐吗？”
　　丝露老老实实摇头：“是亲姐姐，但她不姓吴，是随母亲姓谢。”又怕元昱有了分别心，补充道，“我七姐是昌平侯谢家的贵女，又是我大伯父亲自开蒙的关门弟子，很是厉害的！你莫要小瞧了她！”
　　元昱只笑：“她是贵女，你是什么？我没见过谁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脸皮真厚！”一时生出作弄之意，又说：“你姐姐这样矜贵的身份，用了我家一点七厘散，应当不会不舍得酬谢吧？”
　　丝露莫名：“什么七厘散？”
　　元昱摸了摸下巴阴笑：“就是用血竭、麝香调配的伤药，如今纵是百金也难配出一颗。昨儿晚上，我可是足足捣碎了两颗给她敷在颈后啦！”
　　丝露本不知道苏合香的事情，这时也大吃了一惊：“这般贵？”
　　元昱嘿嘿冷笑，不怀好意道：“两颗哦！就是拿去郡王家下聘也足够了！贵女又如何，还不了钱，也只好以身相许喽。”
　　丝露哪听得他这市井间学来的胡话，只摇头说：“那不会......我告诉爹爹，他定会重重酬谢你！哦不，爹爹今日不在，我这就去告诉姐姐，”她忽冲元昱眨巴两下眼，“七姐姐可有私房钱！”
　　元昱一惊，却见丝露已经快一步跳下长凳，三两步走出门廊；他动了动嘴，却到底没出声。
　　一旁元昱的家仆诸平早已候着，见此情形心中很是快慰，笑对自家郎君说：“今次运气倒好，正愁找不到霍山门头，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
　　元昱冷笑道：“得来全不费工夫？怕不是家底都要掏尽了吧？便是如此，我们这样的人，又哪有那么容易入人家的眼。”忽见诸平手里还拿着一包坊市买的蜜果子，已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说，“平叔还知道买蜜饯果子哄人，你使的那些心眼子，他日人家发现了总要来算后账。”
　　诸平道：“为了郎君的将来，便得罪些人，自有我这条命赔罪就是了，与你无干！”
　　两人说话间，已见丝露蹦跳着从原路返回，身后真跟着另一个乌发雪肤的小娘子。走到近前，元昱目不转睛，只觉她脸色比昨晚还白些。
　　丝露抢着开口道：“元哥哥，七姐姐说，她目下身上只得几个金馃子，愿意都赔给哥哥，请哥哥笑纳。”说话间，已从丝雨手中拿了个兰草竹枝纹样的石榴形荷包，倒出几颗豆粒大小的金馃子，形状各异，一看便知是小娘子带在身边玩的。
　　丝雨见妹妹如此莽撞，已是急得背心出汗，忙道：“金馃子给恩公聊表感谢，至于用了恩公的药，等爹爹回来，自然会照市价折给恩公。”
　　元昱看了看那几粒金馃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小娘子，心中不免好笑，脸上却一本正经道：“既然说会按市价折给我，倒也不必先做这些功夫，显得我们贪得无厌似的。”这时丝露正好接了诸平递过来的蜜饯，正要张嘴吃，闻言便道：“我也说姐姐这样太生分了，这几颗金豆子又值不得什么钱，七姐姐偏说给小郎君留着玩也好。”
　　元昱听说，看了看丝露手中的荷包道：“若是给我玩的话，我倒觉得这个荷包好，精致又实用，我正缺这么个物件。”
　　丝露本长在乡野间无甚男女大防的规矩想法，听元昱想要这个荷包也不觉得有异，顺手便将金子又装回荷包中，连带荷包一起都递给了元昱。丝雨待要阻拦已是不及。
　　“这......”丝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眼看自己的荷包已经到了对方手里，明知不妥，但当着几人的面，要拿回来的话却也说不出口，心中十分郁闷。
　　“看，雪停了！”丝露嘴里嚼着蜜饯，注意力却全被窗外的一派雪景吸引住了，“我们出去玩雪吧！”
　　元昱道：“这院里如今都是兵卒杂役，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哪有你玩的地方。”忽然心生一念，“要不要出去看看，这里离江边可也不远。”
　　丝雨吓了一跳：“已过了酉正了，这时候出去......”
　　丝露却早已雀跃响应：“好主意，从后院出去到江边不到一里地，半刻就能往返。我瞧元哥哥这两日练枪亦受拘束，咱们到江边去练枪吧！”
　　元昱点头，又笑对丝雨说：“七娘子昨夜才刚受了惊吓，自然要好好休养歇息，有我和平叔陪着九娘子，不会有什么事的。”
　　话虽这样说，丝雨又哪能放心，又被丝露拉着不让同大人说，最后还是穿得如同雪球一般，跟在后面同去了。
　　江边，漆黑的江水全不受大雪影响，依然奔腾如虎，衬得江边雪白世界一片寂寥。见此情景，诸平亦是大喜，同元昱说：“这雪地尚未踏实，正好练练你脚下的功夫。”说着便将长枪抛给元昱，元昱单手接了，在半空中舞动起来，只觉朔光闪动、人影如龙，姐妹两个都看得呆住了！
　　待一套枪法练完，再看雪地之上，也只得几个浅浅的脚印子，可见方才练枪之人力凝于枪，脚虽落地，力道却并不往地上去。这等轻身俊功，便是丝雨她们不懂武功，也觉得很厉害了！
　　丝露拉着丝雨快步上前想要说上几句夸耀之语，却见元昱先对着诸平说：“平叔，你辛苦折返一趟，去跟掌柜借两个手炉子来吧。”原来他见着丝露拉着丝雨，两人露出来两只小手，都冻得通红。
　　丝雨望住诸平离去的背影，嗫嚅问道：“您练完了，我们还不回去吗？”她说话的当下，丝露早已欢天喜地去捧雪来，说要堆个极大的雪人来玩。
　　元昱笑道：“就玩一会儿嘛。你才多大点，这样多思虑！思虑过重，可是老得很快哦！”
　　丝雨闻言很是不快，咬牙未吱声。元昱也不理会她，自去同丝露堆雪人玩。一时丝雨无聊，呆着不动也是寒冷，便也慢慢往江边踱步，踢踏着脚底的雪片。
　　她走出不远，便觉风声呜咽凄厉，忽又想起前两次听到的鬼哭之声，心里又开始发毛起来。这时人离江边不过两三丈，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黢黑江面，身后是茫茫一片雪地，丝雨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孤立无援、进退无据的焦灼和恐惧。
　　也是她眼尖，忽然只觉眼前一晃，见那江畔的石头堆里，仿佛有一团比黑暗更深的影子，似一颗头颅形状，正在慢慢升起。那一刻，丝雨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她不知该睁大眼睛还是最好闭上，腿下一软，扑哧团坐在了雪地里。
　　恰在此时，一只手隔着斗篷扶住了她。丝雨转头，先看见一团黑影，却浑身散发着热气，火团一般，让她不至于再生出惧怕。
　　“你怎么了？”元昱待要扶她，又觉她似乎浑身都使不上劲，正思索若是直接伸手去抱可会唐突。却见丝雨从斗篷下伸出一臂，指向江边方向，颤颤巍巍问道：“恩公...你、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怪东西？”她壮了壮胆子，和元昱一同往那处一看，却见影影绰绰，像有一个人形，又像是兽，毛发披散、形态不辨。
　　元昱此时未曾拿着长枪，只得将怀中随身带着的一柄骨制短笛拿出握在手中，逼上前去，喝问：“什么人？！”
　　他二人同时听见“扑通”一声，确有什么东西落下水去。元昱脸色一变，急忙奔上前去，江水沉沉，哪还能看见什么？
　　这时丝露也闻声赶来，搀起她姐姐一同走近江畔。隔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江对岸仿佛又传来鬼哭之声：
　　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满怀激愤问苍天......
　　姐妹俩面面相觑，又看向元昱。元昱也是心里发麻，再不敢托大久待，忙带着二姐妹回转。